商清影没有发火,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杯倒满极乐灵茶的薄胎瓷杯推远了半寸。瓷底与紫檀木案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音。几滴琥珀色的茶水溅在案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厢房内,那个连接着楚休狂内室的微弱通讯波段,彻底沉寂了下去。价值被榨干了,连监听的必要都没了。
“没钱?”商清影拿回那根拨弄香灰的银签,重新看向博山炉,“没钱你来找我谈什么分红,谈什么干股?”
语气还是那么轻柔,但字里行间已经全是公事公办的称量。
王富贵僵在案前。残留在经脉里的极乐幻香还在试图麻痹他的神经,但商清影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冻得他肥胖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寒颤。
“清影……”王富贵粗短的手指死死抠着案板边缘,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在后巷摔倒时的淤泥,“黑市的盘子还在,那个盲盒的底子很干净,只要商盟打通关节,哪怕借我一千香火珠周转……”
“停下吧,富贵。”商清影打断了他。她将银签丢进炉灰里,拍了拍手,“外面还在下雨,你这一身泥腥味,把我这屋里的‘千金沉’都熏臭了。一千香火珠?你以为这是凡间的铜板,扔在水里还能听个响?”
她站起身,绕过紫檀木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子。
王富贵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慌乱地从贴身的内衫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枚雕工粗糙的白玉坠子。玉质极差,带着絮状的杂质,和这间奢华厢房里的任何一件摆设都格格不入。
“这是当年在无妄城……我用第一笔干净的香火珠买的。”王富贵声音发涩,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说过,就算这辈子无法结丹,只要这块玉在……”
他话没说完,商清影突然伸出手。
两根纤细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枚玉坠。指尖泛起一抹属于香火期修士的真元微光。
咔嚓。
劣质的玉石根本承受不住灵力的碾压,瞬间碎成一滩齑粉。
商清影翻转手腕,将那些惨白的粉末随意地抖落在案头一盆名贵的灵土盆栽里。
“这种下等矿脉的边角料,连给我这盆‘凝神须’当花肥,我都嫌它杂质太多。”她抽出一条丝帕,一根根擦拭着手指,“就像你现在画的那些蓝图,听起来再好,没有现钱,就是一堆散发着穷酸味的垃圾。”
玉石粉末飘落在昂贵的灵土表面,很快被暗红色的泥土吸收得一干二净。
王富贵那只伸出的胖手,僵在半空。空气中最后的一丝旧情,被这赤裸裸的资本傲慢碾得粉碎。
一墙之隔的紫檀屏风后,李长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呼吸频率早已降至最低,左臂内侧的死水青筋正随着外界阵法波动的频率,极其缓慢地起伏。半妖刺客曲幽幽留下的因果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在经脉深处引发阵阵隐痛。死亡的倒计时,连一息都没有停止过。
在窃天体的灰色视界里,整个厢房被三层高阶防御阵法死死裹住。而门外,数十道带着浓烈血气波段的脚步声已经锁定了这里。那是商盟交涉点的底层护卫。
没有时间了。
李长生半蹲在阴影里,右手食指无声地抵在青砖缝隙处。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纯净灵力逼出,指尖立刻渗出一滴带着暗红色乱码的血珠。
顶着高阶结界的探测压力,他不敢有丝毫剧烈的灵力外泄。每一丝灵力的挪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触动结界的警报。他只能像推磨一样,控制着那丝血色死锁,避开那些致密的金色防御节点,一点点顺着阴影处的灵气回流盲区,向着五步外的房门门槛渗透。
案前。
商清影擦完手,随即将丝帕丢在地上。她微微侧过身,故意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泛着暗金色泽的铜钱。
铜钱表面篆刻着极其繁复的商盟内门暗纹,在琉璃灯下闪烁着权力的光晕。
“看见这个了吗?”商清影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楚管事刚刚赐下的查账密钥。有了它,我就是商盟名正言顺的内门管事。至于你们黑市那点底细,刚才已经被我高价卖给楚休狂了,正好换我这管事位置的敲门砖。”
她本以为能看到王富贵绝望痛哭、甚至下跪求饶的丑态。
但出乎意料,王富贵没有哭。
看着那盆吞噬了玉佩粉末的灵土,王富贵脸上的肥肉停止了颤抖。原本因为恐惧和极乐幻香而佝偻的脊背,突然一寸寸挺直了。
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旧情滤镜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阴冷的、属于黑市最大奸商的算计光芒。
“内门管事?”
王富贵突然笑了,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皮,带着冰冷的账房算盘味。
“商清影,你离开黑市太久,连最基本的账都不会算了?”
商清影眉头一皱。
王富贵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她腰间的金铜钱:“万界商盟的内门管事考核,单月流水门槛至少是八十万香火珠。楚休狂这个月为了买通裴枭封锁下水道,砸了不下十五万。外围黑市的盘口已经被他自己折腾废了,那帮散修穷得连买极乐幻香的钱都没了。他哪来的进项?”
商清影脸上的得意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衣带。
王富贵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商盟的死规矩,管事信物一旦认主,坏账死债全算在执匙人头上!他楚休狂是把整个黑市的坏账烂摊子,全套现装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然后把账面挂到了你名下!”
“你以为爬上他的床就能当管事?他的账面窟窿,卖了你都填不平!那枚金铜钱,根本不是什么特权,那是他转移假账风险的替死鬼烙印!”
“下个月高层审计使一查这笔烂账,你就是第一个被扔进融灵炉填坑的肥料!”
“一派胡言!”
商清影被这番极其专业的底层金融逻辑精准刺中死穴。她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原本的优雅荡然无存,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来人!把这个黑市余孽给我拿下!”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暴力踹开。
木屑飞溅中,几名手持吸髓锁链的底层护卫如狼似虎地冲入厢房。黑铁锁链在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锁链顶端的倒刺上,还残留着在后巷抽离散修灵骨留下的碎肉。
属于商盟武力机构那种冷酷无情的阶级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准备强行扣押这个资产归零的债务人。
但就在这一瞬。
商清影因为王富贵刚才的诛心之言,心神出现了致命的半息失守。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金铜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半息能做什么?
王富贵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这个常年养尊处优、逢人便笑的胖子,在这一刻彻底撕掉了软弱的皮囊。他根本没去看那些即将加身的带刺锁链,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直接掀翻了沉重的紫檀木案。
哗啦!
昂贵的茶具和博山炉碎了一地,灵土四溅。王富贵迎着冲进来的护卫,拼死扑向了商清影。
“你疯了!”
商清影惊叫出声,刚想调动灵力护体,王富贵那双沾满泥污的胖手已经死死抓住了她腰间的金铜钱。
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野蛮的物理撕扯。
王富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拽。
呲啦!
名贵的月白锦缎被当场撕裂。伴随着王富贵指甲断裂渗出的鲜血,那枚象征着查账密钥的金铜钱,硬生生被他掰下了一个残角。
鲜血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王富贵的胖脸滴落。他死死攥着那块残角,握住了能撬动假账后门的唯一筹码。
几乎在同一时间。
屏风暗影中,李长生眼底的灰色乱码骤然亮起。
那滴潜伏在阴影处、经过漫长挪移的血色死锁,终于完美地接驳了护卫们踩踏的门槛阵纹。
一切反击的布局,在这一刻同时就位。
门槛发出一声爆响,数名提着吸髓锁链的护卫已封死了厢房所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