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花镶金大门被王富贵那双颤抖的胖手用力推开。

伴随着门轴低沉的摩擦声,一股浓郁得近乎甜腻的玉兰熏香,混杂着地龙烘烤出的燥热气浪,像一面无形的墙般狠狠撞了出来。

大门闭合的刹那,李长生像一抹灰色的水渍,无声无息地贴进了门后的紫檀屏风阴影里。他的呼吸频率在半息内降至死寂,脉搏的心跳间隔被强行拉长。与此同时,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黑暗中无声睁开,灰色的瞳孔深处,冷漠地倒映着这个奢华却充满算计的房间。

厢房中央。

商清影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名贵的月白锦缎,正姿态优雅地跪坐在紫檀木长案后。她手里拿着一根银签,正细细拨弄着博山炉里的昂贵香灰。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富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不可置信,眼眶在瞬间便泛起了一层微红。

王富贵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空铁箱,肉乎乎的身体僵在原地。他那双常年在账本里算计的绿豆眼,此刻竟罕见地涌上了一片水汽。外面的夜雨泥泞和后巷那被活抽灵骨的散修惨状,在这一声轻唤中仿佛都被暂时隔绝了。

“清影……我……”

“瘦了。”商清影放下银签,快步绕过长案,双手虚虚地扶住王富贵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狼狈样?外面的雨那么大,先进来暖暖。”

她句句不离昔日的恩情,语气温婉得像一汪春水,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阶级与立场的沟壑。

可隐在暗处的李长生却看得分明。

商清影在触碰王富贵袖口的瞬间,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他腕部的脉门,极其隐蔽地试探着他体内气血的枯荣。同时,她那看似关切的视线,正像锋利的手术刀一样死死钉在王富贵周身逸散的灵力波动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有冰冷的质检。

王富贵被她拉到案前坐下。他粗重地喘着气,迫不及待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空铁箱重重放在案板上。

“清影,我不冷。你听我说,黑市现在手里捏着一个能掀翻外门底盘的庞大蓝图!”王富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急切地压低声音,“那种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纯净盲盒……只要商盟能出面,动用渠道阻断楚休狂的外围封锁,未来的分红,黑市的干股,我做主,直接分你三成!”

商清影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从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把翠绿的玉壶。

“别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她翻开一个倒扣的薄胎瓷杯,琥珀色的茶水顺着壶嘴拉出一条细长的水线,发出清脆的坠落声,“当初在无妄城,你也是这般拼命,总把身子熬坏,一点都不懂得心疼自己……”

暗处,李长生左臂内侧的死水青筋再次跳动了一下,那是红绫血契在极其细微地示警。

在他眼底的乱码视界中,那套看似高雅的薄胎瓷杯表面,正交织着密密麻麻的测谎阵纹。更致命的是,随着滚烫的茶水注入,一缕缕暗红色的细微乱码正从杯底蒸腾而起。

那种刺目的暗红色,李长生太熟悉了。在怪谈废墟的苦斋客身上,他闻过高浓度的极乐毒气。

那是极乐幻香的残渣。虽然被稀释了无数倍,不足以致死,但足以在不知不觉中瓦解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这灵茶里藏着的极乐幻香,可比你说的旧情贵多了。”李长生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砖,在心底冷冷地吐出这句话。他没有出声提醒,因为在资本的绞肉机里,只有让幻想彻底破灭,才能看清血淋淋的现实。

商清影将茶杯推到王富贵面前。

茶香袅袅,带着一丝能抚平一切焦躁的甜意。

王富贵毫无防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仅仅过了三息,极乐幻香的残渣便随着灵茶融入了他的经脉。王富贵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他的眼神开始微微涣散,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轻飘飘的。

“清影……你不知道,那些盲盒真的是暴利……下面的散修们都在疯抢,拿着命在抢……”他激动地挥舞着胖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毫无保留地抛出底牌,“只要你注资,我保证,三个月……不,一个月就能回本!”

商清影重新跪坐回去,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知道你的本事。”她轻柔地引导着,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催眠的魔力,“但你要明白,想让商盟的长老们松口,去硬扛内门的规矩,光有未来的蓝图是不够的。疏通关节,打通阵法后门,哪一项不得用现钱开路?”

她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锁定王富贵微缩的瞳孔:“富贵,跟我交个底。你们现在账上,还能调出多少流动现钱?”

一墙之隔的内室。

连灯光都吝啬透入的死寂里,楚休狂像一只狂躁的野兽般缩在角落的阴影中。

他身上的黑管事锦袍皱巴巴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核心财务阵盘。阵盘的表面,此刻正被一片刺目的赤红光芒覆盖。那是资金链断裂的警报。

楚休狂的资金盘口已经彻底烂透了。为了建立针对李长生的毒医暗杀网,为了重金买通裴枭封死下水道,他私自挪用了商盟太多见不得光的款项。一旦下个月高层审计使查账,他就会被当成填假账坑的肥料。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急需李长生手里的那批纯净本源来填补财务黑洞。

楚休狂烦躁地将左手大拇指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啃咬着指甲。指甲盖被生生咬裂,渗出带着腥臭味的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他空出的右手食指,在一块巴掌大的密音阵盘上快速而用力地敲击着。

“嗒嗒……嗒……嗒嗒嗒。”

极其微弱的摩斯密码震动,顺着特定的法则回流,穿透墙壁,传递到外面的厢房。

“现钱。给我把他们现钱的底线敲出来!快!”

豪华厢房里。

商清影腰间挂着的一枚流苏玉饰,正贴着她的锦缎发出极其轻微的颤抖。

频率与内室的敲击声分毫不差。

这一切,在正常人的感知中隐蔽到了极点,哪怕是结丹期修士也未必能察觉这种物理层面的震动。但在李长生那双窃天体的视界里,商清影腰间那枚玉饰上散发出的乱码波段,就像黑夜里的血色火炬一样刺眼。

那波段带着楚休狂专属的暴虐和急躁。

李长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布置精准的套皮陷阱。商清影早就在暗中将这场谈话实时“外卖”给了楚休狂。那所谓的旧情,不过是套取情报的开胃菜。

在微量致幻残渣和刻意的情感引导双重夹击下,王富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脸上的亢奋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虚弱和绝望。

“没……没钱了……”

王富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双手痛苦地插入自己稀疏的头发里。

“流动资金……全干了。账面上,一滴油水都没了!裴枭那帮吃人的狗腿子,把外围的渠道全榨干了……我带出来的,全都是烂账!这个铁箱子……是空的……”

他绝望地拍打着那个沉重的铁箱,手掌拍在生铁上,发出沉闷而可笑的空响。

“清影,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这个蓝图。你帮帮我,借我三千香火珠周转……不,一千也行……”

玉饰的震动骤然停止了。

内室里,楚休狂松开了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拇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热的狞笑。黑市的底牌,终于彻底漏底了。

而厢房内,空气突然安静得让人窒息。

没有了嘘寒问暖,没有了心疼的叹息。

商清影慢慢直起身子。

她依然端坐在那里,但刚才那种温婉如水的柔情,就像被一阵极北的寒风瞬间冻碎了。

她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富贵那张满是汗水和泪痕的胖脸,眼底的怜悯退得干干净净。

确信黑市再无一滴油水可榨,连最后一丝底裤都被扒光后,商清影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容,瞬间结成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