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停了,外围结界流转的金光将地上的积水照得泛起油亮的腻彩。
李长生蹲在下水道排气栅栏下方,灰袍滴着泥水。他的两根手指死死贴在青石板边缘的一道暗红色阵纹上。
上方三尺,就是裴枭布下的外围巡逻网。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原本应该致密无缝的法阵逻辑链,此刻正像缺油的破车齿轮一样发出滞涩的杂音。裴枭为了私扣逃难散修的财物,根本没启用正规的高阶封锁阵,全是用市集上廉价买来的微型警戒阵盘拼凑的。
这种吃回扣搞出来的豆腐渣防线,灵力回流会产生一个物理延迟。
“五息。”李长生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右手指尖逼出一丝极微弱的纯净灵力,像一枚楔子般,精准刺入前方乱码中那个起伏最慢的节点。
金色的阵纹猛地卡顿了一下,原本扫向阴暗角落的神识波段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走。”
李长生松开手,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般从栅栏缝隙里钻出,贴进前方的暗角。
王富贵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空铁箱,肉乎乎的身体拼尽全力在泥泞中往前扑。就在他那只沾满烂泥的靴子刚刚缩进暗角的瞬间,身后的阵纹重新亮起。
两名刑堂差役踩着水洼走过,什么也没发现。
两人成功穿透了首层防线,正式踏入万界商盟交涉点的地界。
还没等王富贵喘匀那口粗气,李长生的身形突然一僵。
左小臂内侧的静脉骤然凸起,泛出一种死水般的青黑色。一阵夹杂着腐臭味的微弱刺痛顺着血管直往上蹿。李长生反手死死掐住左臂,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识海深处,黑棺传来一阵剧烈的狂躁波动。
红绫的血契在预警。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气的冰冷空气,强行把手臂上的战栗压下去。他知道,那是半妖刺客的因果线。那条带着浓烈腥臭的阴影,并没有因为封锁线的阻隔而断裂,反而像附骨之蛆一样,顺着某种高维的脉络暗中随行。
死亡倒计时的沙漏,还在继续流沙。
同一时间。
商盟驻地高处的一座独立阁楼里。
熏香缭绕,暖炉将室内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独立审计使燕琉璃靠在紫檀木椅上,冷眼俯瞰着下方被金光笼罩的庞大驻地。
她的指尖搭在一枚温润的测算玉简上。
突然,玉简内部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断触了片刻,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燕琉璃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玉简上记录的,是驻地外围结界极其底层的数据波段。就在刚才,东南角有一处监控节点,出现了长达数息的诡异停滞。
她没有呼唤守卫,只是将那根波动异常的金线单独抽离出来,随手锁进了另一枚空白的储算符里。一抹算计的冷光在她眼底闪过,在这商盟大本营,任何一丝异常的变数,都能成为日后做空某些管事资金链的绝佳杠杆。
下方,商盟后巷暗角。
李长生和王富贵藏在一堆散发着药渣味的废弃木箱后。
商盟交涉点内部的繁华并没有延伸到这条死胡同。这里只有一堵高耸的青砖墙,以及墙根下一排干瘪的尸骨。
一阵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打破了后巷的死寂。
“再宽限两日!我那批灵草后天就能出手,本金一定能还上……求求各位掌柜……”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散修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扒着一名商盟底层护卫的靴子。
护卫面无表情地踢开他的手,旁边站着一个戴单片晶片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翻开手里泛着金光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本金三千香火,加上极乐幻香的复利滞纳金,截至今日亥时,你欠商盟一万四千两百珠。”账房先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报一串冰冷的模具尺寸。
“我没借那么多!是利息……利息翻得太快了!”散修绝望地在地上磕头。
账房先生合上账册,退后半步:“规矩就是规矩。没钱,就拿东西抵。”
几个底层护卫立刻上前。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残酷的折磨,他们就像熟练的屠宰场工人。两人按住散修的手脚,一人抽出一把带着倒刺的黑铁钳。
黑铁钳直接顺着散修的后颈插了进去。
“呃——!”
散修的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撕裂的惨叫,身体在泥水里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剧烈弓起。
护卫握住钳柄,用力往外一抽。
一根带着血丝和纯白微光的灵骨被硬生生拔了出来。随着灵骨离体,散修头顶上方溢出一缕淡淡的金色雾气,那是他仅存的气运,立刻被旁边的账房先生用特制的瓷瓶吸了进去。
散修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像个破布袋一样软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护卫熟练地将灵骨丢进旁边一辆装满杂物的推车里。那里,已经堆了十几根成色各异的骨头。
“下一个。”账房先生推了推单片晶片,走向巷子深处。
暗角里。
王富贵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冰冷的砖墙上。他那双常年用来抚摸金元宝的胖手,此刻正止不住地哆嗦着。
他不仅是在害怕这血腥的场面,更是在害怕账房先生刚才报出的那串数字。
作为黑市最大的奸商,王富贵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里复盘了商盟的香火复利算法。
利滚利,息生息。在那种特定的时间节点和违约条款下,那根本不是一笔还不还得上钱的问题。那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无限死循环。只要签了字,那些凡人修士哪怕把骨髓都榨干,也填不满那个算法里的无底洞。
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始终面无表情的李长生,嘴唇颤抖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市井笑脸。
“爷……”王富贵压低了嗓音,强行用干瘪的玩笑来掩饰骨子里的战栗,“你看那被抽干的骨头,像不像我们明天的账单?”
李长生没有笑。
他冷漠的目光越过那具刚刚被抽干的尸体,看向巷子尽头那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的楼阁。
那里的每一块青砖都散发着香火的铜臭味,每一扇窗户里都透着资本高高在上的安逸。而在那座楼阁最核心的豪华厢房里,坐着王富贵曾经的旧相识,也是他们今晚唯一能撬动资金杠杆的指望。
“抱紧你的箱子。”李长生从阴影中站直身体,“进去之后,不管她问什么,记住,你手里握着整个黑市的未来。”
王富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吞进肚子里。他双手死死勒住那个空无一物的黑铁账箱,仿佛那是他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板。
两人走出暗巷,避开巡查的护卫,顺着雕花的长廊一路向上。
越往里走,空气中极乐幻香的味道就越浓郁,几乎要盖过外面下水道的腐臭。
伴随着后巷里又一声若有若无的散修被抽骨的惨叫,王富贵停下了脚步。他咬了咬牙,伸出胖手,一把推开了面前那扇雕花镶金的豪华厢房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