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恶臭的黑黄脓液刚一溅开,那块厚实的青石板就像冰块掉进滚油里,瞬间塌陷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周围两个还在喘息的血棘众苦力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他们在逼仄的角落里撞翻了一口刚搬下来的木箱,几百枚劣质香火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在潮湿的泥地上滚得哪都是。

王富贵本能地往前扑了半步想要去护钱,但那股刺鼻的甜腻味刚钻进鼻腔,他肥硕的肚子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嘴呕出一口酸水。

只有墨九弓没退。

这个失去右臂的老阵法师,眼底爬满血丝,像一条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犬,整个人扑向那滩正在快速扩张的腐蚀粘液。

“老疯子,你不要命了!”王富贵捂着口鼻,胖脸煞白地往后挪,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

墨九弓根本听不见旁人的声音。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贴着三道避水符的寒玉瓶,用大拇指顶开瓶塞。

脓液还在啃食石板。墨九弓将手指直接凑到凹坑边缘,用食指指甲强行挑起一滴还在蠕动的黑黄液体,手腕一翻,将其精准地甩进玉瓶。

“滋啦。”

就这短短半息的接触,墨九弓左手食指的皮肉被迅速溶解,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森白的指骨关节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用牙咬住瓶塞,死死堵住瓶口。

“这毒瘴连活物都吃,”墨九弓转过头,举起那个冒着微弱白烟的玉瓶,苍白的脸上挂着近乎痴迷的笑,冲着阴影里的李长生嘶哑开口,“它不是为了杀人,它是为了找东西!”

话音刚落,头顶的黑曜石穹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原本刻画在石壁上的高阶避毒阵纹,像是被强酸泼中的画卷,灵光大片大片地剥落。活物般的毒瘴正在倒灌,地下防线的外壳开始瓦解。

李长生站在黑棺旁,视线越过墨九弓那根深可见骨的手指,看向密室最深处那张简易石榻。

苏清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石榻周围的空气温度低得异常,边缘甚至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李长生走过去,脚步踩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带着冰碴的浅坑。

他伸出手,试图按向苏清颜的脉门,想要注入一丝纯净本源将她强行唤醒。这毒瘴来得太凶,没有高阶剑修的罡气护持,这间密室撑不过半个时辰。

指尖距离她手腕还有半寸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反弹开来。

李长生指节表面瞬间结出一层薄冰,他逼出的一丝纯净本源刚离体,就被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直接绞碎。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苏清颜的体表覆盖着一层黯淡的剑气冰壳。前期强行拔除高阶污染的后遗症爆发了,她的身体为了保住最后一丝生机,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感知,陷入深度沉睡。剑气自封,任何外力的强行干预都会遭到这股本能的绞杀。

常规武力反制手段,彻底落空。李长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搓掉指尖的冰渣。

与此同时,黑市外围封锁线。

深秋的冷雨砸在暗巷的青石板上,泛起阵阵带着土腥味的白雾。

楚休狂坐在停靠在巷口的兽骨辇车里。车厢里燃着静心香,但他那张向来阴柔的脸此刻却绷得极紧,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着。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案几上那块代表资金监控的阵盘上。

阵盘的指针停滞不前。没有任何大宗香火珠的异常流动。底下那帮耗子就像死绝了一样,没有突围,也没有试图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

这种诡异的安静,让楚休狂骨子里的暴虐慢慢翻涌上来。他筹划了这么久,花了大价钱请来外门刑堂封路,绝不是为了看着一潭死水的。

他挑开车帘的一角。

百步之外的封锁线残骸处,裴枭正带着几个差役,将两名试图溜出去的散修按在泥水里。

“穷酸货也敢藏私?这块玉佩归老子了!”裴枭粗粝的骂声穿透雨幕传了过来,他一脚踹在散修的肋骨上,熟练地扯下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了狐假虎威的贪婪。

楚休狂冷漠地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骨片,大拇指用力,在骨片表面碾出一条裂纹。

这是单向连接毒医洛千音的暗门波段。

“不要再试探了。”楚休狂对着裂缝,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要地下那帮人今晚烂成泥。若有变数……”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裴枭刚才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一条喂不熟的疯狗,留着迟早是隐患。

“连同那个穿官皮的黑警,一起毒杀。我不留后患。”

指令下达,骨片在他指尖彻底碎成粉末。楚休狂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地下密室。

穹顶上的猩红阵纹已经有七成变成了死灰。几滴黑黄的毒液透过石缝滴落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越来越浓,两个凡人苦力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甚至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

退路被断,打手沉睡。

李长生抬起头,盯着上方不断蔓延的毒网。他灰袍下的身躯微微绷紧,眼角因为强压着某种剧痛而抽搐了一下。

他必须弄清楚,这毒气里到底藏着什么“找东西”的机制。

李长生反手并拢两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眉心。

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

视觉被强行剥离。整个密室的物理轮廓在他的眼中迅速溶解,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整个视野的血色扭曲字符。

窃天体视界,开。

眼眶里渗出两行刺痛的血泪,顺着李长生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领口上,洇出暗红的斑块。

在乱码构筑的世界里,头顶那些看似来势汹汹、不断啃食阵纹的黑黄毒液,其实只是一层松散的红色代码。

它们在物理层面上破坏力极强,但在高维的规则排列中,却显得粗糙且毫无目的性,只是一味地在破坏周遭的环境常数。

洛千音的毒瘴,只是一层掩盖更大动静的障眼法。

李长生强忍着脑海中仿佛被生锈锯条来回拉扯的剧痛,将视线强行穿透那层松散的红码,向更深处的规则虚空看去。

随后,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在那层毒气代码的下方,隐藏着一道极其凝练的幽绿色波段。

它没有物理形态,在现实世界中连一丝风声都不会带起。那是一条完全由高阶因果法则编织而成的诱捕锁链,暗中施放它的曲幽幽,手段比洛千音高出了不止一个层级。

这条锁链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弋的盲蛇,对周围那些凡人苦力、对王富贵、甚至对陷入深度沉睡的苏清颜,都没有丝毫兴趣。

它的代码结构中,写满了针对“高阶灵魂”的锁定指令。

李长生看着那条幽绿色的锁链,无视了头顶三丈厚的黑曜石防腐砖,也无视了墨九弓还在拼命刮取样本的动作,直接穿透了物理空间的阻碍,垂直坠落。

在这个过程中,密室里的凡人们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王富贵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脊背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碎裂的木箱旁。

那是高维法则掠过现实空间时产生的物理压迫。

而这条因果锁链的落点,正对着密室正中央的石台。

“糟了……”李长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双手瞬间攥紧。

幽绿色的因果锁链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度诱人的气味。

下一瞬,它猛地绷直,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没入那口沉睡的黑棺之中。

“咔。”

一声只有在乱码视界中才能听见的脆响。

无形的因果锁链死死咬住了棺材表面的血痂。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因果裂痕,顺着锁链的锚点,在黑棺表面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沉睡在里面的女鬼,即将被强行定位,拖入地表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