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翻滚。

泛黄的墙纸边缘开始发黑、卷曲,紧接着“呼”地一声,窜起几道细小的火苗。总控室里的空气被罗盘上溢出的狂暴灵压挤压得几乎粘稠。

那是低阶自毁阵法不讲理的毁灭波段,不分敌我,只等最后的临界点。

花十娘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块发红的枢纽上。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从边缘劈裂,渗出黑红的血丝,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她那双精明的细长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站在血泊中的灰袍青年。

她在等对方退步。在这外门暗市摸爬滚打十几年,她太清楚这些人要什么。求财,没人会愿意跟着一个据点陪葬。

但李长生没有动。

他踩在仇万生炸开的碎肉和血水里,身形削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两行浓稠的血泪正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那是过度开启窃天体反噬的体征。一片卷曲的火星子被热浪吹过来,落在他灰袍的下摆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双灰暗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直勾勾地盯着花十娘。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情绪都没有。这种非人的死寂,让花十娘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夹袄。

阵眼上的红光跳动得越来越快,罗盘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开裂声。

“好……好!”花十娘嗓音劈裂,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门边的王富贵,“胖子!只要你让凡人让路,带我出了这扇门!暗市地下库房里压着的三千枚香火珠,还有销魂阁六成的干股,全是你的!”

王富贵正捂着发软的膝盖。听到那几个字,他那一身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在这个为了三五枚香火珠就能把爹娘卖去黑矿的底层修仙界,三千枚,足够他到内门买个富甲一方的太平日子。

他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大口喘着粗气,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李长生。

李长生依旧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下摆的火苗往上窜。脖颈上那道半寸长的血痕已经凝固,映衬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王富贵看着那张脸,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见识过这主顾怎么把一个凡尘阶巅峰的高手瞬间变成一地烂肉。那是一种连天道常理都不讲的降维抹杀。三千香火珠确实能买命,但眼前这个瞎眼青年,根本就是收命的祖宗。

“去你娘的!”王富贵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漏风的嗓门破口大骂,“老子缺你那点买棺材的钢镚?有种你就按!大家一起变烧猪!”

角落里,陆长庚正抱着脑袋缩在桌腿底下,听到这话吓得连连蹬腿,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茶壶。“哗啦”一声脆响,残茶泼了一地,却根本没人理会。

挑拨失败,唯一的退路被堵死。

花十娘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起来。极度的恐惧终于转变成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就一起死!”她凄厉地尖叫一声,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干枯的手掌对准发烫的罗盘枢纽,狠狠拍了下去。

罗盘内部的阵纹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足以将整个阁楼瞬间融化的恐怖热流即将喷涌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旁边一直悄无声息的沈青泥动了。

她双膝跪地,怀里死死抱着那颗裹着恶臭废药渣的伪装盲盒残渣。那是能够压制她体内异化剧痛的唯一事物,是她绝望生命里最后的纯净恩赐。

她根本不懂什么自毁阵法,她只知道,那股爆发的热浪会烧毁她怀里的东西。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战术。

沈青泥像一头护食的疯狗,猛地从侧面窜了出去,用残破的血肉之躯,直直扑向了墙角那个已经红得发白的阵眼。

“砰!”

她重重地撞在花十娘身上,将老鸨连人带椅子撞翻在地。下一息,沈青泥整个人死死地趴在了发烫的罗盘上。

没有惨叫。

只有一阵极其刺耳的、皮肉被瞬间烫熟的“滋啦”声。

浓烈的烤肉味混杂着焦糊的毛发气味,在狭窄的总控室里轰然炸开。沈青泥胸前的衣襟瞬间化为灰烬,凡人的血肉在狂暴的高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

然而,这极其低劣的自毁阵法,其灵力循环被这一大块充满异化斑块的活体血肉强行截断了。

狂暴的灵压在肉体内部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口。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着一阵沉闷的内部爆鸣,罗盘上的阵纹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颈,“吧嗒”一声,彻底短路熄火。

致命的热浪戛然而止。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王富贵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黄水都快吐出来了。

趴在罗盘上的沈青泥缓缓蠕动了一下。

她没有死。异化者那扭曲顽强的生命力让她硬生生扛过了初波的高温。但她此刻的模样,比死更让人胆寒。

她的下巴和脖颈连带着大片胸膛,已经完全被烧成了焦黑的碳块。喉咙处的皮肉烂成一团粘稠的黑泥,隐约能看见被烤得发黄的骨头。部分高温直接蒸熟了她的大脑,她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焦距。

但即便如此,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护在腹部,将那颗微小的盲盒残渣完好无损地护在手心。

她艰难地转过那张焦黑残破的脸,看向站在血泊中的李长生。

“咯咯……咯咯……”

沈青泥残破的喉管里,挤出漏风的诡异声响。大量混浊的口水顺着她烧烂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黑色的碳化皮肉上。她就这么流着口水,对着李长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仿佛在献宝一般,将怀里护着的残渣往前递了递。

她不可逆地沦为了一个痴呆。

但那种超越常识的活体狂热,那种连脑子都能烧毁的疯狂,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总控室里最后一点理智。

花十娘瘫坐在几步开外。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流口水傻笑的焦黑人体,浑身的血液像被抽干了一样冰凉。在她眼里,沈青泥刚才的举动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药渣,而是为了保护那个灰袍青年,连命都不要的狂热献祭。

李长生抬起脚,踩着黏腻的血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沈青泥,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他用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锁定着花十娘。

“你以为死亡,是最惨的代价?”

李长生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带着血腥味,陈述着一个再平淡不过的事实。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花十娘耳中,却像千万道惊雷。

她看着地上那个连死都不能自主、只能流着口水傻笑的肉块,再看着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王。她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情报贩子的狡猾、地头蛇的凶狠,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不服从,下场连死都不如。

“我给……我全给……”

花十娘的心理防线彻底粉碎。她双膝一软,烂泥般跪倒在地。她颤抖着双手,从贴身的夹袄内衬里,死死拽出一本被冷汗浸透的黑色账本。

那是记录着整个外门暗市所有隐秘渠道、下线人员和走私网的命脉。

她双手将账本高高举起,头磕在带血的地砖上,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王富贵见状,强忍着胃里的痉挛,一瘸一拐地跑上前,一把夺过账本。

“算你这老婊子识相!”王富贵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可是他们在这个修仙界彻底翻身的本钱。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账本,想先查验一下渠道的真伪。

随着厚重的封皮被掀开,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王富贵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粗糙的兽皮封底最不起眼的边角处,赫然印着一枚暗紫色的印记。印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线条勾勒成一枚钱币的形状,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

一枚属于万界商盟特有的紫金暗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