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碎肉顺着血槽往下滑,滴在李长生灰袍的下摆上。
封闭的幽暗阁楼里,暗红色的阵法光幕将所有空气挤压成了实质的铅块。沉水香的霉味已经被浓重的铁锈味彻底覆盖。几丝肉眼可见的红色灵气像水蛭一样在半空中游动,随时准备钻进人的七窍。
仇万生没有多余的废话。对一个在黑市阴沟里讨生活的暴徒来说,肥羊的哀嚎只是浪费时间。他常年在这片暗市里摸爬滚打,只相信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他根本没有理会花十娘之前“留活口搜魂”的规矩。
“肥羊的血,放干了才好搜魂!”
伴随着这一句冰冷沙哑的低语,他握住锯齿弯刀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老树根般一根根暴起。
暗红血槽猛地亮起刺目的凶光,伴随着凡尘阶巅峰的狂暴灵压,仇万生整个人带着残影一跃而起。破烂的皮靴狠狠踩碎了地上的几片瓷片,他借着这股前冲的蛮力,将沉重的弯刀举过头顶,毫无花哨地凌空劈向李长生的咽喉。
灵压封死了周围所有的闪避空间。
刚才被掀翻的桌面上,那本被茶水浸湿的假账本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在狂暴的灵压下哗啦作响,又被沉重的罡气碾成了碎屑。刀锋未至,罡气已经像无数把钝刀子一样砸了下来。
“咔嚓。”
王富贵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双膝直接被这股灵压砸得重重跪在地砖上。肥硕的身体剧烈颤抖,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那厚实的手掌死死撑着地面,指甲在砖缝里抠出了血,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进满是茶水的地板,却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青泥也被这蛮横的灵压按趴在地。她下巴上的旧伤被磕破,混着血水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她没有求救,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无意义的嘶吼,试图重新站起来去咬断对方的喉咙。但凡尘阶的灵力压迫直接截断了她的动作,将她的骨骼压得咯吱作响。
长桌后方的角落里,花十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那双精明的细长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她没有出声制止仇万生违抗指令下死手,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这几个凡人早死晚死都是死,只要货源和配方还在,肉体变成什么形状并不重要。
刀锋割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距离李长生咽喉只剩下不到三尺。
李长生没有退。
他的后背已经死死贴在发霉的墙砖上,那上面流淌着粘稠的阵法红光。他双脚稳稳地钉在地上,宽大灰袍下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窃天体,强行运转。
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眼球深处炸开,就像有人用两根生锈的钢针,硬生生插进他的视神经里用力搅动。李长生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但他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腥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灰暗的瞳孔深处,血色乱码涌出,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眼前的世界被彻底剥离了表象。幽暗的阁楼、狞笑的仇万生、暗红的光幕,全都变成了流淌的扭曲字符。在乱码视野中,仇万生劈下来的锯齿弯刀,不再是一把生铁兵器,而是一团狂暴运转的劣质灵力回路。这些回路由嗜血石粉末和斑驳的罡气糅合在一起,正以不可逆转的物理惯性朝他碾压过来。
李长生准备硬抗。
他将体内仅剩的凡尘阶三阶灵力尽数压缩在左手掌心,随时准备在刀刃切开脖颈皮肉的瞬间,用血肉之躯作为导体,将底层乱码强行灌入刀身的回路里。
他要直接篡改这把刀的底层攻击逻辑。哪怕代价是被切开半个脖子,只要能死锁住对方的灵力流转,就能换来一击必杀的机会。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他比暴徒更加冷血。
刀锋距离咽喉只剩下一尺。
压迫的罡气已经割裂了李长生灰袍的衣领,布料碎屑在半空中飞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声变调的漏风惨叫在阁楼角落里响起。
陆长庚彻底崩溃了。他在这个灵力被完全封死、凡尘阶巅峰杀意肆虐的封闭空间里,心理防线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他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灵压,整个身体像没骨头的肉虫一样在地上扭动,双手本能地在脏水和木屑里乱抓,把自己的指甲都抠断了。
他连滚带爬地撞向墙角,沿途撞翻了一张散架的椅子,一头扎了进去,死死抱住了旁边那个半人高的雕花红木摆件。
那根木柱的底部,正是之前王富贵拍桌子时,被滚烫毒茶水溅满的地方。
深绿色的水渍早就顺着粗糙的纹理,渗入了下方地砖缝隙,浸透了维持阁楼杀阵运转的底层节点。本来就劣质的阵纹,在这股毒素和水汽的刺激下,灵力流转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堵塞和迟滞。就像一台破旧机器的齿轮里被塞进了一把湿泥。
陆长庚根本不知道自己抱住的是什么。他只是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样,整张脸紧紧贴在发霉的红木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木头。但他身上那股被天道排斥的厄运气息,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股气息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但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它就像一桶黑色沥青,直接倒灌进了那处受潮堵塞的阵眼回路里。
劣质的伪天道法则,与这股被天道排斥的厄运污染,在狭窄的砖缝里发生了最直接的物理接触。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类似生锈铁管在地下炸裂的闷音响起。
陆长庚死死抱着的那个红木摆件底座,突然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黑烟。紧接着,暗红色的阵法回路在木头表面像毒蛇一样剧烈扭曲、闪烁,然后“轰”地一下自燃起来。
火苗是惨绿色的,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这微小的一点火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阁楼里粘稠的暗红光幕,就像被人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维持杀阵运转的底层逻辑,在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节点,发生了灾难性的短路崩溃。
原本井然有序压迫在众人头顶的灵压,瞬间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毫无规律乱窜的物理湍流。
狂风在封闭的屋子里凭空生出。
墙壁上挂着的风干兽皮被直接掀飞,沉重的红木残骸被卷得在半空中乱撞。原本堵在门口的十几个血棘众打手被这股逆乱的灵力冲得东倒西歪,连手中的钢刀都差点脱手。
而仇万生带着残影凌空劈下的锯齿弯刀,正好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这股狂暴的灵力湍流中心。
“咔——”
刀刃上的暗红血槽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扭曲摩擦声。
附着在刀身上的狂暴罡气,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湍流瞬间撕扯得粉碎。失去罡气支撑,又被紊乱的灵力反向拉扯,这把沉重的生铁弯刀,在距离李长生咽喉半寸的地方,遭遇了无法理解的物理阻力。
动能被强行抽干了。
暗红色的弯刀失去了所有惯性,它没有劈下去,而是诡异地卡顿在了半空中。
刀锋下压迫的残余罡气,划破了空气,彻底割碎了李长生灰袍的衣领。冰冷的刀刃贴上了他颈部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死亡寒意。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他苍白的脖颈上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滴落,染红了灰袍的内衬。
但刀,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仇万生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残忍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却涌出了极度的错愕与茫然。他疯狂地催动体内灵力,握刀的手背因为过度用力崩裂了血管,试图把刀压下去。
但那把本命法宝,就像被焊死在了虚空里,纹丝不动。阵法底层逻辑的崩溃,正在他的刀身周围形成一个灵力真空带。
李长生没有动。
他的呼吸被压得极低,任由脖子上的血珠滴下。那双充斥着血色乱码的灰暗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透过那些紊乱的字符,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仇万生弯刀内部正在分崩离析的灵力回路。那些代表着天道规则的血色字符,正因为外部环境的极度扭曲,而产生了致命的逻辑空洞。原本退无可退的死局,被这突如其来的阵法短路,硬生生撕开了一丝极限的施法空间。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鸣,仇万生斩至咽喉半寸的血刀,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