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暗市边缘的烂泥街,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散不掉的陈年血腥与发霉劣质灵药混杂的臭味。
几条常年不见日照的废巷交汇处,是暗市最混乱的缓冲区。
李长生套着一件生满暗黄霉斑的宽大灰袍,将身形完全藏匿在断墙后的阴影里。他低垂着头,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极致,宛如一个最不惹眼的底层杂役随从。王富贵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半步位置,肥硕的身躯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前方的十字路口,正在立规矩。
“噗嗤——”
一声沉闷的肉骨撕裂声响起。暗红色的锯齿弯刀深深切入一个干瘦散修的后腰,顺着脊椎骨猛地向上一绞,再横向蛮横拉开。
那名欠债的散修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没喊出,身体便被粗暴地分成了两截。上半截啪嗒一声砸在污水横流的泥潭里,两只手还在烂泥中无意识地疯狂扒拉,拖出一条两尺多长、冒着热气的暗红脏器。
血棘众的小头目仇万生抬起破布靴,一脚踩在还在抽搐的半截残尸上。
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弯刀血槽里的碎肉渣,阴毒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躲在破烂摊位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散修,被他目光扫过,纷纷恐惧地低下头。
“血棘众的地盘,借了钱就要拿命填。”仇万生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私下藏好货不交税的,也是这个下场。在这条街,我手里的刀,就是唯一的规矩。”
他的立威还没结束,路口另一端,却突兀地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脚步声毫无滞涩,完全没有底层耗材那种惯常的躲闪与佝偻。沈青泥光着脚,从浓重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黑水和血垢的破烂麻衣,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状态。那些原本流着脓水的紫黑色异化斑块,此刻不仅停止了溃烂,甚至褪成了极浅的淡红色。新生出的皮肤虽然粗糙,却透着一种长久未受污染侵蚀的干净底色。
最致命的是她的表情。
那种长期经受万蚁噬心折磨所留下的、深深刻在骨髓里的抽搐与麻木,彻底消失了。她走在烂泥里,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平和与餍足,仿佛一个刚刚觐见过神明的狂信徒,正漫步在云端。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散修,就像闻到了鲜血的食尸鬼,几十道浑浊的目光死死黏在沈青泥干净的皮肤上。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沈青泥旁若无人地举起双手,向周围展示着不再溃烂的指甲,声音里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她从怀里摸出那颗只剩半个残壳的恶臭泥丸,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举过头顶。
仇万生如同一条闻到肉味的鬣狗,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没有任何废话,他脚下的泥水猛地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瞬间冲到了沈青泥面前。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般死死锁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凌空拎起。
沈青泥不仅没有挣扎,那张浮肿的脸上甚至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任由仇万生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残渣盲盒。
仇万生粗暴地捏碎那块带有酸臭味的劣质废纸阵壳。
一丝极其微弱、却毫无杂质的纯净气息,瞬间顺着他的指尖钻入经脉。仅仅是这一丝残韵,就将他右臂上隐隐作痛的一块暗斑强行压制了下去。
仇万生的呼吸骤然停滞。
眼底立刻爬满骇人的红血丝,胸腔剧烈起伏。这种东西如果能量产,足以把外门暗市的所有旧规矩全部砸碎,换来一座用纯净资源堆成的金山。
“哪来的?”仇万生直接将弯刀的锯齿压在沈青泥的颈动脉上,声音嘶哑得可怕,“不说,老子现在就削了你的脑袋,一点点抽你的魂!”
利益太大,他彻底无视了周围那些底层散修因为嫉妒而发红的眼睛,杀人独吞的本能瞬间盖过了一切理智。
断墙后的阴影里,李长生依旧静默站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王富贵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霉味的空气,肥硕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把那张市侩的笑脸强行挤了出来。他迈开有些虚浮的双腿,走出了阴影。
“仇爷,火气太大了,容易烧烂手里的财路。”
仇万生猛地回头。手里的弯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直接带着破风声,死死压在了王富贵层层叠叠的下巴上。
锋利的锯齿立刻割破了表皮,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滑进暗红的血槽。
“一个连灵气都聚不拢的死胖子。”仇万生目光阴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想替这块烂肉出头?”
刀锋上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王富贵双腿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手里捏着那本边缘泛黄的假账册,强行迎着对方的视线。
“我不是来出头的,我是来送货的。”王富贵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强撑着将声音拔高,“这女人手里的泥丸,只是我们家主子试药的边角料。真正的独家货源,能堆满一整个地窖。”
仇万生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锋往下又压了半分:“在哪?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你吞不下。”王富贵直视着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商业诱饵,“听说销魂阁上个月给外门执事堂上交的香火税,缺了两成。花大当家正急得满世界找干净的灵力填补。就凭你这点抢穷鬼的勾当,填到明年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仇万生眼神骤然变冷:“你敢查我们?”
“生意人,总得知道买家缺什么。”王富贵肥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刀背上,声音却越发稳重,“这门生意太大,仇爷你的刀太小,切不开这块蛋糕。今天你杀了我,就是断了花大当家最后的活路。”
“找死。”仇万生冷笑一声,眼底凶光毕露。对于血棘众的亡命徒来说,只要能把东西抢到手,谁管什么后续的供货。他手腕一翻,灵力猛地倒灌入刀身,准备直接将这胖子的脑袋削下来再搜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十步开外的阴影中,李长生低垂的左眼眼底,泛起一抹灰白色的乱码流光。
窃天体视界无声开启。
他的两根手指已经并拢,指尖扣住了一丝代表空间凝固的底层代码。只要那把弯刀再往下切入一分,他就会强行在仇万生的手腕上打下一个物理死锁。
但在他的视野中,头顶斜上方一座高耸阁楼的飞檐下,一圈极其隐秘的玄光水镜阵纹突然亮起了扭曲的灰线。那是高维监控正在全速运转的痕迹。
紧接着,一条由灵力编织的极细波动,从水镜阵纹中精准射出,直接没入仇万生的耳根。
据点深处的花十娘,出手干预了。
仇万生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弯刀停在距离王富贵颈动脉不到半寸的地方。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角因为强行压抑杀意而崩开了一条细微的血口。那股来自上层大老板的绝对威压,迫使他硬生生切断了注入刀身的灵力。
李长生指尖的乱码悄然散去。
“当啷”一声摩擦轻响。
仇万生满眼不甘地将弯刀插回腰间的破旧皮套。他像看死人一样死死盯着王富贵,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算你命大。”他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通往暗市深处的路,“大当家要见你。带上你的大饼,进去吧。”
他指的,是街道尽头那座笼罩在终年阴霾中、常年不见生人的销魂阁据点。
王富贵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脖子上混着冷汗的血迹,把手指在锦袍上随便抹了两把。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名随从招了下手。
李长生拉低了粗布兜帽,双手笼在袖子里,步伐沉稳地跟上。一行人绕过泥水里那两截还在淌血的尸块,朝着深处的据点走去。
仇万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旁几个隐藏在暗处的血棘众打手比了个隐秘的割喉手势。
走上销魂阁前高高的青石阶,沉重的暗红木门已经敞开。
门内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股混杂着陈年血垢与发霉灵药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两旁墙壁上,隐隐有劣质防御阵纹散发的幽光在闪烁。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双腿的战栗,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李长生紧随其后踏入阴影。
“砰——”
几人刚一跨入,厚重的暗红木门便在身后毫无预兆地重重砸上。门缝死死咬合,沉重的机括声从墙壁内部层层传来,最后一条退路被物理切断。
真正的血腥鸿门宴,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