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裂缝外的那一丝冷风,突然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截断。

紧接着,废药房地表的烂木板发出沉闷的受压声。陈玄鹤那双原本已经走远的玄铁靴,无声无息地绕了回来,重重踩在地下室的正上方。

透过木板缝隙,极其细小的灰褐色微尘像发霉的雪片一样,簌簌飘落。

李长生的左眼贴着土墙。在窃天体的乱码视界中,那些微尘表面附着一层幽暗的扭曲代码。这是外门执事堂专用的诱导型污染粉尘。只要沾染上一丁点未登记的纯净气息,它们就会像饿狼一样产生共鸣。

粉尘尚未落到泥水里。

瘫坐在角落的苏清颜,身体毫无预兆地紧绷起来。

她那具刚被海量纯净本源强行灌饱的无瑕剑骨,对这种低劣的污染试探有着极其剧烈的排异反应。高阶剑修的经脉本能地开始收缩,胸腔深处的空气被强制挤压。

她苍白的喉咙剧烈滚动,气管痉挛,一个不受控制的闷咳声正顺着声带往上窜。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哪怕是一声最轻微的杂音,也足以引动角落里那枚窃听符的波纹。

“啪。”

李长生半步跨过翻倒的火盆,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苏清颜的口鼻。

他顺势将自己一半的体重压上去,把她抵在湿冷的土墙上。后背因为先前的重创扯起一阵骨缝发麻的闷痛,但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偏着头,右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木板缝。

苏清颜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

呼吸道被完全封死,加上经脉内排斥粉尘引发的剧烈痉挛,让她修长的双腿在泥浆里无意识地蹬踏。她的十指像铁钩一样扣住李长生的小臂,指甲刺破他干涸的血痂,深深嵌进肉里。

李长生面无表情,掌心往下更用力地压了半寸。不留一丝空气缝隙。

头顶上方传来陈玄鹤的嗓音。

“角角落落都给老子洒匀了。连耗子洞也别放过。”靴子在木板上碾了两下,“只要藏了干货的散修,闻到这诱灵散的味儿,不死也要脱层皮。”

粉尘静悄悄地落着。

等了片刻,上方那块探灵罗盘并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去下个巷子。”陈玄鹤吐了口唾沫。

靴子声渐渐淡出巷口,连同外围那些被殴打的散修哀嚎,一起远去。

李长生盯着墙角那枚窃听符表面平缓下去的波纹,五指慢慢松开。

苏清颜偏过头,大口吞咽着地下室里混杂着发霉泥土味的冷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砸进泥水里,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确认第一波危机暂时解除。

李长生站直身子,没管小臂上被抓得翻卷的皮肉。他靠着墙,感受着窃天体超负荷运转后脑域深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墙角的阴影里,柳若曦正用一块破布,一点点吸干地上不慎溅落的血迹。见李长生看过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待下一步指示。

李长生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双手平压的手势。

暂缓放货。

柳若曦看懂了暗号,无声地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处理那些刺鼻的废药渣。她知道,现在就算强行打开了黑市通道,他们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易。

李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手指慢慢合拢,又松开。

刚才为了躲避罗盘的探查,他手里那些足以买下半个黑市的纯净资源,已经全部灌注进了苏清颜体内,用作活体隐蔽。

在这吃人的外门规则里,武力是护航的刀,资源是叩门的砖。没有高纯度的原料去撬动底层散修对“无痛神迹”的渴望,他构思的敛财蓝图就只是一团废纸。

“喀啦。”

李长生背后靠着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头刮擦声。

就像是用指甲在棺材板内侧挠拉。

他没有回头。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失去足量纯净资源压制后,红绫处于暴走边缘的生理性饥饿预警。封印的血痂正在变薄。

催命的倒计时开始走动了。

必须立刻弄到启动资金。

李长生重新走向苏清颜。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苏清颜刚从窒息中缓过劲。她背靠着湿滑的墙壁,听着这脚步声,身体再次僵硬。

名门剑仙残留的习惯,让她强撑着坐直了身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刚才因屈辱衔珠而短暂停歇的防备,重新竖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防备的底层藏着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战栗。

“你骨子里的病,只能靠我的血来治。”李长生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根。

没有起伏,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话音未落,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伸出手,五指死死扣住了苏清颜左手的脉门。

苏清颜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向后缩,但手腕被完全锁死。

下一瞬。

李长生眼底灰白光芒一闪,窃天体的底层逻辑直接逆向运转。

苏清颜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清晰地感觉到,几个时辰前刚被喂饱、让她体会到如坠云端般毫无痛楚的无瑕剑骨中,有一丝极其微小的金色本源,正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剥离。

金色的光丝顺着经脉,一点点倒流入李长生的掌心。

空虚。

极其病态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苏清颜的四肢百骸。失去那一丝纯净气息压制的地方,万蚁噬心般的污染痛楚重新从骨缝深处爬了出来。

这种得而复失的落差,比一开始就身处地狱更加残忍。

苏清颜死死咬住下唇,齿缝间立刻涌出一股甜腥味。她体内残存的太上无情剑意,被这种屈辱的剥夺感彻底激怒。

她那只脱臼后勉强接回的右手,五指艰难地并拢。

“铮——”

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弱剑气在指尖凝聚。她颤抖着抬起手,剑指没有指向李长生,而是直直地抵住了自己的咽喉死穴。

宁可玉碎。

她可以忍受战败,但绝不允许自己像一个活体血泵一样,被随时随地插管榨取。

剑气划破了表皮,一滴血珠顺着脖颈滑落。

“松开。”她声音发抖,吐字极其艰难,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她,抽取的动作没有一丝减缓。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牌了。那看似决绝的拔剑,根本不是为了玉石俱焚。如果她真想死,剑气早就在经脉里爆开了。这可笑的举动,不过是她潜意识里试图斩断对纯净本源成瘾性依赖的最后挣扎。

“你可以刺下去。”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颜的手指僵在脖颈上。

随着本源的持续离体,肉体对无毒灵气的极度贪婪,开始全面接管她残破的理智。

骨骼在叫嚣,肌肉在战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哀求不要失去那份神迹般的无痛感。太上无情的真气在经脉里节节败退。

抵在咽喉的那丝剑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随即溃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苏清颜的手彻底脱力。

她颤抖着松开并拢的指节,手背无力地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色浊液。高昂的头颅一点点垂下,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惨白的脸。

她没有再做任何反抗,只是用那只沾满泥浆的手,极其缓慢地、本能地抓住了李长生的破旧衣角。

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祈求他留下一丝残余,让她不至于重新跌入那无边无际的污染地狱。

这具曾经高高在上的高阶肉身,在这一刻,彻底沦为由他随取随用的资源库。

李长生手腕一翻。

一丝精纯至极的金色本源,终于被彻底抽出,静静悬浮在他布满血痂的指尖。

微弱的金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起,纯净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三尺内的霉味。

“嗡——!”

几乎就在这丝本源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头顶废药房的地面上,原本已经归于死寂的探灵罗盘,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刺耳蜂鸣。地表缝隙里残存的那些诱导型粉尘,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在木板上剧烈弹跳起来。

“等等!罗盘疯了!下面有高纯度的货!”上方立刻传来护卫惊疑的吼声。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去而复返,重重砸在地下室正上方的地板上。

外部压力陡然升至极点。

李长生没有去捂苏清颜的嘴,他的左眼死死盯住指尖那团霸道的光芒。在灰白色的乱码视界中,这丝本源就像是黑暗中的火把,正疯狂向外辐射着规则波动。

他强行扯过周围空气中几根代表“静默”与“阻断”的灰色残次代码,不管不顾地将它们像揉纸团一样,粗暴地缠裹在金色的纯净本源外围。

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剧烈摩擦,发出类似肉体烧焦的细微“嘶嘶”声。

李长生紧咬牙关,五指猛地向内一合。

“咔。”

窃天体强行卡住了一个规则运算的漏洞。一道极不稳定的死锁,被他硬生生打在了这团本源的深处。

金光瞬间熄灭。

所有纯净的气息被粗暴地切断、封死,连一丝余韵都没漏出来。

头顶上方。

探灵罗盘那尖锐的蜂鸣声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指针漫无目的地乱转了几圈,彻底停滞。

“怎么停了?”上面的人拍了拍法器。

“这破烂法器,沾点粉尘就短路。走走走,别浪费时间。”

护卫的声音逐渐远去。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上,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他张开手掌。那丝本源此刻变成了一颗毫无光泽的暗色颗粒,安静地躺在掌心。

他看得很清楚,外围那层灰色的乱码正在被内部的纯净规则一点点消磨。这种靠卡BUG强行捏合的死锁,极其脆弱。

最多只能维持数个时辰,这粗糙的缝合线就会彻底崩解。一旦气息外泄,引来的就不止是几个外门护卫了。

必须在它炸开前,找到一个懂行的阵法疯子,用实打实的物理手段,给它套上一个能完全骗过宗门探查的伪装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