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发霉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玄铁靴底碾过碎木,震落了天花板上几块干裂的黄土。黄土砸在李长生肩膀上,碎成灰褐色的粉末,顺着他满是血污的衣领滚了进去。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上层主屋正中央。
那人没有急着走动,刀鞘尾端在粗糙石板上缓慢拖拽,刮出刺耳的闷响。他在丈量地面的空洞感,寻找入口。
“烧渣子。”李长生喉咙里挤出极其轻微的气音。
柳若曦松开压制苏清颜肩膀的双手,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火盆。她那只断了指骨的左手不自然地翻折着,只能用右手抓起一个破损陶罐,倒转过来往火盆里磕。
几粒发黑的废药渣掉进微弱炭火,腾起一丝可怜白烟,瞬间被地下室潮气吞没。
没有了。
柳若曦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周围堆放的竹筐。空的。那点微末废料,根本造不出足以掩盖高阶波动的掩护浓雾。
头顶的刀尖拖拽声突然停住。
停在了通往地下室的木制暗门正上方。
“找到节点了。”上方传来陈玄鹤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
柳若曦死死咬住下唇。她回过头,看了眼地上血管膨胀到几近透明的苏清颜,又看了眼双眼正渗出两条血迹的李长生。
她猛地张开嘴,牙齿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在这逼仄空间里,能清晰听到牙齿切开软肉的闷响。她把头探向火盆,将一口带着浓重腥味的本源精血,直接呕进暗红色的炭火中。
“呲——!”
药灵体的血,本身就是最烈性的药引。混着她体内因长期接触废药积累的杂质与死气,一接触高温,瞬间引发剧烈反应。
一股犹如烂了半个月的内脏被高温反复烹煮的恶臭黑雾,猛地从火盆里膨胀开来。这味道带着强烈的酸腐和铁锈味,辣得人眼眶瞬间分泌生理盐水。
黑雾刚充斥地下室三成空间。
“砰!!!”
通往地下的厚重木门,连同几节腐朽木梯,被陈玄鹤一脚踹得粉碎。
碎木和生锈铁钉夹杂着冷风,直直砸进地下室。
就在碎屑还在半空翻滚的零点一秒间隙。
李长生的左手,死死扣住了身旁黑棺边缘。
在他剩下的血色乱码视界里,上方那张代表探灵罗盘的血色大网已经毫无死角地罩了下来。
丹田猛沉,他将黑棺内那团耀眼到足以点亮整个外门夜空的金色本源,顺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臂经脉,极其狂暴地推了出去。
目标,正是手腕脱臼、倒在泥地里的苏清颜。
这不是细水长流的输入,这是不计后果的硬砸。
海量纯净本源像决堤洪流,粗暴撞开苏清颜闭塞的穴位。
苏清颜的后背猛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胸腔高高挺起,腰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她体内像铁线虫般游走的黑色污染,在遭遇这股纯粹无毒的灵气时本能反扑,却在瞬间被绝对的质量冲刷得支离破碎。经脉壁被撑开到极致,皮肤下渗出细密的血珠。
高阶剑骨的物理黑箱特性发挥了致命作用。
苏清颜皮肤表面仅浮现出一层诡异的冷白光泽,本该耀眼的规则光芒,被她这具经历过无数次洗髓伐骨的躯体死死锁在骨血深处。皮肉之下翻江倒海,皮肉之外,没有漏出一星半点纯净气息。
从外面看,她只是一个因剧痛而痉挛的濒死病患。
陈玄鹤沉重的铁靴踩在了地下室湿冷泥地上。
他刚准备举起红光暴涨的探灵罗盘。
“呕——”
那股死血废药味像一记实体闷棍砸在他脸上。
即使见惯了外门尸山血海的执法执事,胃部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泛起酸水。
他本能后退半步,左手迅速捂住口鼻。
右手握着的玄铁折扇“唰”地展开,用力向前扇动。
腥臭浓雾被劲风劈开,露出泥地里的景象。一个满身是血的瞎子靠在墙角,一个捂着嘴发抖的女修跌坐在火盆边,还有一个在烂泥里抽搐的重病患。
陈玄鹤眼神冷如刀刃。他强忍恶臭,刀尖挑开残余雾气,走向苏清颜。
他腰间的探灵罗盘安安静静。之前疯狂旋转的生锈指针,此刻像死鱼般停滞。
但他没有收刀。
陈玄鹤用刀背抵住苏清颜下巴,强迫那张扭曲的脸抬起。苏清颜双眼紧闭,颈侧的黑色异化血管凸显骇人。
“什么病?”陈玄鹤的声音隔着衣袖传出,闷声闷气带着试探。
没等脸色惨白的柳若曦编出谎话。
李长生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烂泥里扑过去,一把揪住柳若曦衣领,将她狠狠推向火盆。
“你个绝户的丧门星!”李长生破着嗓子大骂,声音里全是市井无赖的粗鄙,“老子让你熬散淤汤,你把死老鼠塞进去了?!这屋里的酸臭味,连外面的野狗都熏得犯恶心!你要呛死老子是不是?!”
他边骂边用沾满泥水的脚去踹那缺口火盆。
火盆倒翻,死血和炭灰洒了一地,腥臭味被再次激起,几乎化作实质糊在人脸上。
柳若曦跌坐在烂泥里,捂着被拽痛的头皮,眼泪滚了下来。断指的剧痛和极度恐惧,让她的抽泣发抖无比真实。
“没钱……没钱抓好药了……只能用下脚料……”她含混不清地哭诉着,缩成一团。
陈玄鹤被这底层互撕闹剧吵得眉头紧锁。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李长生那双失去焦距、还在渗血的盲眼。又是个为了活命乱吃废草把眼睛吃瞎的底层耗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苏清颜。颈部异化特征明显,随时可能变成一摊烂肉。
没有纯净波动的痕迹。这里只有令人作呕的穷酸和腐败。
但就在他准备收刀转身的瞬间。
他腰间挂着的一枚青色搜查玉简,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法器没有捕捉到苏清颜体内被锁死的海量本源,却极其敏锐地记录下了这间屋子里,未能被恶臭完全掩盖的——之前柳若曦用化生术救人时,遗留下的那一丝极品药香。
陈玄鹤眼神在昏暗中微缩。
但他没有声张。
他将刀彻底收回鞘中,用折扇掩着鼻子,转身走向通往地表的台阶。
“管好你们的烂命。”他冷冷丢下一句,“别死在我的辖区,脏了地。”
铁靴踩着木屑,一步步走上台阶。
但在他转身登梯的那一瞬,左手两根手指借着宽大衣袖掩护,轻轻一弹。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颜色与干结黄土无异的微型窃听符,顺着袖口无声滑落。
符纸在浑浊空气中飘荡半圈,精准贴在地下室入口最阴暗的墙角缝隙里。
随着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在地表。
地下室陷入死寂。
只有翻倒的火盆里,残余炭火接触到湿冷烂泥,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