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插销咬合门框的闷响刚落下,地下室的死寂只维持了半个呼吸。

浓烈的廉价药渣味还未将他们彻底包裹,被柳若曦半拖在泥地上的苏清颜,胸口的起伏陡然凝滞。

紧接着,她的躯体猛地绷成一张僵硬的反弓,后脑勺重重磕在潮湿的泥地上,溅起一滩黑色的脏水。

失去高空毒瘴那种无差别的物理压制后,她体内高阶剑骨深处的污染彻底挣脱了枷锁。苍白的皮肤下,数不清的黑色血管凸起。这些血管像无数条寄生铁线虫,在皮肉下相互交织、游走,硬生生撑高了表皮,试图撕裂这具名门剑仙的躯壳。

“按住她的腿!”柳若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烂泥里。

她扯下腰间最后一瓶基础镇灵散,用牙咬开木塞,双手死死捏住苏清颜的下颌骨,强行将下巴卸开半寸,把墨绿色的药汁往里灌。

药汁刚顺着喉管流下不到两息,苏清颜的胃部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生理痉挛。

那不是吸收,而是排斥。

“哇”的一声,她将刚灌进去的药汁连同乌黑的血块全喷了出来,溅了柳若曦满襟。残余的药液顺着嘴角流下,瞬间在地砖上腐蚀出几道白烟。

“没用……基础药剂根本进不去经脉。”柳若曦跌坐在泥地里,沾满污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靠在墙角的李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力气站起,只能拖着被剑气削得血肉模糊的后背,硬生生顺着粗糙的土墙蹭了过去,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血迹。

他在烂泥里跪稳,那双彻底失明、只剩血缝的眼睛转向苏清颜的方向。

大脑深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强行开启。

在灰白色的底层视界里,苏清颜不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团剧烈翻滚的黑红乱码。归墟阶的死气化作无数带刺的链条,正贪婪啃噬她最后一点本源轮廓。每一次心跳,那些链条就往心脉深处勒紧一寸。

李长生右手掌心探向她胸口的剑突穴。

丹田内,最后游离的一丝纯净本源被他强行剥离。这丝本源顺着指尖经脉逼出体外,他试图将其压缩成一枚细针,刺入那团黑红乱码的核心节点进行点对点拔除。

指尖刚触及她冰冷黏腻的皮肤。

那丝金色纯净气息还没来得及起效,苏清颜体内的黑红乱码瞬间沸腾。高阶修士的躯体本能,在本能枯竭与深度污染交织下,产生了最狂暴的“护食”反应。

微量纯净不仅没能拔除污染,反而像一滴滚油溅入即将熄灭的火坑,彻底引爆了剑骨残存的破坏力。

“呲!”

苏清颜周身毛孔中,刺出数十道细碎却锋利的无形剑气。

李长生悬在半空的手腕首当其冲。粗布衣袖瞬间化为飞灰,小臂上毫无征兆地崩开四五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一滴一滴,精准砸在苏清颜剧烈抽搐的颈侧。

属于凡人鲜血的温度,短暂地刺破了污染带来的麻木。

苏清颜紧闭的双眼微颤,失去焦距的瞳孔在薄薄的眼皮下乱转。她干裂的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而模糊的音节:

“这凡人的血……好烫。”

那是理智被彻底淹没前,留下的最后一声呢喃。

下一瞬,她的躯体彻底被本能接管。瞳孔被黑雾完全占据,喉咙深处爆出野兽般的低吼。无形剑气呈旋涡状向外胡乱切割。地下室周遭堆积的废弃药柜、陶罐纷纷炸开裂纹,粗大的木屑和劣质药渣在闭塞的空间里漫天乱撞。地面上柳若曦匆忙画下的隐藏阵纹,被剑气划出数道深深的沟壑,灵光接连熄灭。

“退!”李长生猛地收回左手,左腿发力想将柳若曦踹出剑气绞杀的范围。

但柳若曦没有躲。

她盯着苏清颜脸颊上越来越深的异化纹路,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

一丝属于药灵体的本源精血被她强行逼入左手指尖。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红芒,她伸手就往苏清颜眉心画定神符,企图强行压制激荡的剑心。

手指刚逼近眉心三寸。

一道狂躁的剑气反弹而起,精准削向她的左手。

“咔嚓。”

极其刺耳的一声骨裂。柳若曦的食指和中指瞬间翻折成违背生理结构的锐角,苍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指脉被生生斩断,那抹红芒闪烁了两下,在空气中彻底溃散。

“唔——”

柳若曦满头冷汗,硬生生咽下惨叫。她顾不上废掉的手指,顺势借着重力,整个人狠狠砸在苏清颜身上。

她用并不宽阔的肩膀顶住苏清颜的胸口,下巴死死卡住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右臂和那只断指的左手,像两条死锁的藤蔓,死命绞住苏清颜剧烈挣扎的双臂关节。

“左臂肩井穴锁死……右臂经脉压住……我能按住她十息!”柳若曦语速极快地汇报物理压制部位,用这种方式掩饰着急促的喘息和内心的慌乱。

李长生没有回话。

因为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除了眼前这团即将炸开的黑红乱码,他的正上方——地表之上,正渗透下来另一股沉重的暗色波纹。

头顶的青石地砖上方,呼啸的冷风正被沉重的铁甲脚步声踏碎。

地表,废药房外围。

一队穿着玄铁重甲的云渺仙宗执法队,像一排移动的铁墙,悄无声息地封死了这条灰暗街道的两头。

外门执事陈玄鹤踩着一地浑浊的泥水,停在了那块被剑气余波削平的青砖前。空气里,还有极其稀薄的一丝极品药香在游荡。

陈玄鹤面无表情。他抬起右手,从后腰解下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一根生了厚重暗锈的指针正像死鱼一样停滞不动。

“执事大人,抓到了。”

两名执法弟子拖着一个骨瘦如柴的散修从拐角走来。那散修的双手被铁锁绞断,怀里还死死抱着半截劣质的带灵废草,嘴巴张合,含糊不清地哭喊求饶。

陈玄鹤连眼皮都没抬,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散修的天灵盖。

“咔。”

头骨凹陷的闷响传出。陈玄鹤五指猛地收拢,硬生生从散修天灵盖里抽出一团浑浊不堪的灵气。他不顾灵气中掺杂的恶臭,直接将其按进了手中探灵罗盘背面的凹槽里。

失去灵气的散修瞬间软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化作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浑浊灵气化作燃料。青铜罗盘表面的暗锈瞬间剥落,中心凹槽爆出一团浓烈的血色光晕。

那根死寂的指针猛地弹起,疯狂旋转,最后“啪”地一声,死死钉向前方——

直指那座门板摇摇欲坠的废药房。

看着指针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色泽,陈玄鹤那张常年冷酷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隐蔽的贪婪。

极品药香。这等未经登记的纯净气息,若是私自扣下,足以抵得上他在外门刮地皮十年的油水。

他缓缓放下罗盘,冷冷吐出四个字:“外门净灵令。”

顿了顿,他拔出腰间长刀指向街面:“整条街,封死。所有物理退路,一律斩断。有敢隐瞒半点灵草者,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

旁边两名执法弟子默契地抽刀。刀光闪过,几个藏在废墟缝隙里、手里死死捂着发霉草根的散修当场身首异处。无头尸体砸进泥坑,溅起暗红色的水花,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盖了那丝微弱的药香。

沉重的铁靴迈开步子,陈玄鹤握着红光暴涨的罗盘,径直走向废药房的主屋。

地下一层。

逼仄的暗室里,泥土簌簌地从天花板缝隙掉落,砸在李长生的肩膀上。

他仰着头。双眼血缝里渗出的血水,顺着干裂的脸颊流进衣领口。

在他的乱码视界中,地表上那团代表探灵罗盘的刺眼红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土层。那光芒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像一张没有死角的血网,正顺着废药房的承重柱一点点向下蔓延,即将把整个地下室彻底罩住。

陈玄鹤的搜查网已经锁死了上方所有的空间。

而在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泥地里。

被柳若曦用全部体重死死压住的苏清颜,脖颈处的黑色异化血管已经膨胀到了随时会爆裂的极限。她的下颌骨被挤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压抑不住的非人嘶吼,正从她的胸腔底端翻滚着涌上喉管,一点点冲破柳若曦死死捂住她嘴巴的苍白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