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在凹坑上方极高处突兀炸开。
原本因为神识扫荡结束而平息的毒瘴,瞬间被一股自上而下的恐怖气压狠狠劈开。凹坑底部的泥水停止了翻滚,被生生压成一个内凹的圆弧。刺鼻的尸腐气在这一息被强行排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带有焦糊味的金属气息。
李长生靠在土壁上,双眼位置的血缝依旧是一片死寂。但在他那被过度透支的窃天体视域里,一根粗壮得犹如天柱般的暗色乱码,正从高空笔直贯穿下来。
那是归墟阶剑气在空间中摩擦出的底层划痕。
“走。”
李长生沙哑的嗓音像在砂纸上干磨。他那双掌心彻底碳化的手,直接撑在满是碎骨的泥浆里。焦肉被锋利的骨茬刺穿,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顶起残破的身体。
柳若曦跌坐在烂泥里,刚刚给苏清颜灌完续命灵液的双手还在剧烈发抖。她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撕裂的黄绿色雾气,声音里带上了控制不住的哭腔:“外面全是执事的封锁线……去哪?”
“集市南边……你那有没有能藏人的地窖?”李长生没有废话,仅剩的左腿向前迈了半步,踩稳在一块硬石上。
“有……废药房下面有个暗室,连宗门造册上都没有,全是药渣味。”柳若曦狠狠咬在舌尖上,用血腥味强行压住恐慌。
“扶上她,跟紧我踩过的地方,错半步就是死。”
李长生转过身,将后背留给她。
浓雾翻滚。这片外门最边缘的灰色地带,在窃天体的底层逻辑中,就是一张布满深红色死结的烂网。
李长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他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靠着脑海中那些高亮的红色乱码,本能地向法则最稀薄的缝隙里挤。
“右偏两寸。”
他猛地停住脚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就在他脚尖前方一指的距离,一团翻滚的红黑乱码正散发着致命的腐蚀性波动。那是一个未经标记的剧毒沉坑。
柳若曦咬着牙,将苏清颜的一条胳膊死死架在自己脖子上。她个子比苏清颜矮了大半个头,大半的重量全压在她的脊椎上。她深吸着防毒香囊里溢出的一丝苦香,机械地把脚踩进李长生留下的一滩泥水脚印里。
五十步。
周围那种能把人肺泡烧烂的尸腐味开始变淡,一丝混杂着劣质草药和尿骚味的烟火气,顺着风向漏了进来。
他们踩到了集市与荒坟区的交界处。
但这短暂的喘息,只维持了半个呼吸。
被柳若曦半拖着的苏清颜,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痉挛。
失去高浓度尸瘴这种无差别的物理压制后,她体内那股被灵液勉强安抚的高阶剑骨污染,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排斥共鸣。一圈肉眼无法捕捉的淡金色夹杂黑气的波纹,从她苍白的皮肤下溢出,扩散进灰暗的空气里。
对于盲目游荡在天际的归墟剑气而言,这圈波纹就是黑夜中突然点燃的引路灯。
李长生残存的感知中,那道原本准备落向远处的暗色乱码天柱,像一条在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巨鲨,在半空中极其违背常理地折出了一个锐角。
直奔他们所在的坐标狠狠坠下。
“趴下!”
气流在一瞬间被完全抽干。
集市边缘那层灰蒙蒙的结界光幕,像一张被扯碎的破布,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气化了。前方的三座废弃土房连同地基,在半息之内被恐怖的物理威压直接碾平,封死了退往集市的所有平坦路线。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漫天碎石,呈扇形朝他们拍下。
这根本不是现在的凡躯能抗衡的法则。
李长生凭借肌肉本能,猛地顿住脚步,强行卸去前冲的惯性。他的双腿在泥地里狠命一蹬,整个人像一块笨重的门板,迎着气浪反扑回去。
他直接撞在柳若曦和苏清颜身上,将两人重重压进一个稍矮的废墟死角里。宽大且满是血污的后背,完完全全暴露在上方。
“呲啦——”
高度凝结的剑气余波夹杂着锋利的玄铁残片,如同一群嗜血的食人鱼,瞬间撕开了李长生的后背。
本就破烂的粗布衣衫化为飞灰。脊背上的皮肉被一层层片开,温热的鲜血呈雾状喷洒出来,砸在下方的泥石上。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脆响。
死角下。
苏清颜处于半混沌的意识被剧烈的震荡撕裂。她的剑骨感受到致命威胁,本能地想要调动最后的一丝护体罡气将压在身上的重物震开。
指尖刚刚亮起一抹微弱的冷光。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李长生因为痛苦而紧咬的下颌,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很烫。烫得不讲道理。
那是凡人的血,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近乎野蛮的护短,死死封死了上方不断砸落的石块。
苏清颜指尖的罡气停顿了一瞬。
她那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呢喃。那丝高傲冷绝的护体罡气,最终没有爆开,而是被她强行咽回了骨缝深处。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修长的手指无力地陷入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任由那股滚烫的血液流过脸颊。
毁灭性的风暴足足刮了十余息。
当风压稍稍减弱,柳若曦从李长生身下艰难地挤出一只手。
她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温热,那是李长生背上惨白的骨茬和外翻的皮肉。这个身形高大的守墓人彻底昏死了过去,但双臂依旧死死卡着她们的肩膀,僵硬得像生了铁锈,根本掰不开。
距离下一次高空扫荡随时可能降临。
“别死……你不准死!”
柳若曦双眼熬得通红,嗓音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执拗。她顾不上什么反噬禁忌,体内药灵体的本源精血疯狂逆流,朝着四肢百骸强行灌注。
“化生术”。以折损寿元为代价换取短暂的肉体巨力。
她惨白的脸颊涌起一层诡异的血色,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李长生的领口,指甲当场翻折,渗出暗红的血珠。
“起!”
柳若曦像一头发疯的母兽,爆发出与单薄身躯极不相符的力量。她半拖半拽,将两具失去意识的沉重躯体,硬生生顺着废墟的边缘往药房后门方向拖行。
粗糙的地面磨烂了她的鞋底和膝盖。
激荡的灵力在她体内乱窜,导致她腰间那个用来装极品续命灵液的羊脂玉瓶,在剧烈的摩擦中重重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砖石上。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玉瓶的木塞被震松了半寸。
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淡金色雾气,顺着缝隙飘出。它没有被周遭的尸腐气同化,而是沾染在了那块被剑气削平的青砖表面。
“到了!”
柳若曦一脚踹开废药房摇摇欲坠的木门,撞翻了靠墙的几个沉重药柜。
布满灰尘的地板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她手脚并用,将李长生和苏清颜推下台阶,自己也跟着滚了进去。
“砰。”
厚重的实木地窖门被死死拉上,内部的黄铜插销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
浓烈的廉价药渣味,瞬间隔绝了外部的一切风声与杀意。逼仄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柳若曦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以及鲜血滴落在干燥泥土上的黏腻声。
黑暗中,一切似乎都安全了。
而在地表之上。
呼啸的冷风卷过废墟残骸。那块青砖表面,那一丝精纯至极的极品药香,正悄然融进集市的风里,向着灰蒙蒙的街道深处缓缓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