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地脉深处的这一声脆响,极其微弱。在这漫天高压剑鸣、灵力摩擦出的尖锐风暴中,它比一截枯枝断裂的声音还要轻。
但李长生感觉到了。
此刻,绝狱镇魔剑漆黑的剑锋正死死压在他的咽喉上。那不是简单的物理重量,而是归墟阶十二阶带来的高维规则压迫。他的呼吸被迫停滞,血液在血管里仿佛冻结成了冰渣,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这声脆响传出的瞬间,剑刃上那股坚不可摧的绝对封锁,出现了一丝肉眼无法捕捉的错位。
就像咬合的精钢齿轮里卡进了一粒粗砂。
李长生的双眼早已彻底损坏,视野里除了死寂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但在他枯竭到近乎焦黑的脑海深处,窃天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一帧的法则破绽。
在他残存的感知中,那张由十二阶剑意交织而成的漆黑规则巨网上,突兀地崩出了一根极细的红线。
这是地下阵眼被物理破坏后,引发的底层逻辑短路。
没有时间去权衡风险,也没有多余的算力去推演后果。李长生把全身最后一点知觉,连同快要将脑壳撑破的残余算力,像一根生锈的铁钉般,死命砸进了那根红线里。
强行介入。拓宽漏洞。
脑膜深处传来类似旧皮革被硬生生撕裂的钝响。两股温热的粘稠液体顺着他失明的眼角涌出,蜿蜒着流进耳道。
物理封锁域在这一息,出现了致命的停摆。
原本垂直切下的漆黑剑锋,因为这一瞬的卡顿,下落的轨迹偏离了半寸。
“哧——”
李长生咽喉处的表皮被轻易切开,温热的鲜血直接飙在了冰冷的剑脊上。
他没有后退躲避,后背还绑着赫连铮的残躯。他的腰腹猛地收缩,双脚在干硬的岩层上狠命一蹬。整个人像一块被踹飞的笨重铁坨,带着身前昏死的苏清颜,贴着地面朝侧后方的废墟死角滚了出去。
“大人物的剑阵,看来也并非密不透风。”
李长生的嗓音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沙哑中透着一股咬碎牙齿的狠戾。他的下颌骨和嘴唇周围的肌肉,正因为透支底层规则而产生着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必须靠挤出这句话,来强行卸掉脑海里即将爆开的反噬高压。
话音未落,距离他们滚出区域三丈外的空气里,接连爆开三声沉闷的闷响。
那是废墟边缘。三名端着探灵盘、负责维持剑阵下层节点的低阶清道夫,原本笔挺的身体猛地一佝偻。
玄铁面具下,大量的黑血混杂着内脏碎沫,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口鼻中喷涌而出。他们手里的青铜盘当场炸出几道深深的裂纹。
底层回路的扰动直接反馈到了施阵者身上。大阵原本绝对闭合的透明绞杀结界,在他们站立的方位,无可挽回地裂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但镇魔司的杀戮机器,从不会因为底层的骚乱而停止运转。
半空中,剑无痕蒙在黑布下的脸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变化。他一击落空,根本没有去查看咽喉逃脱的目标。右手连剑带鞘都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下压的势能,手腕一抖,将剑锋直接拉成一道横扫的半月狂潮。
大阵刚才裂开的那条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弥合。那张透明的剑网重新兜头罩下。
李长生的左半边身体重重撞在半截残碑上。背上的赫连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站不起来了。刚才那一下极限翻滚,已经将他大腿和腰部的肌肉纤维大面积撕裂。
他那只满是泥污的右手里,此时还死死攥着一枚散发微光的晶石残片。
大拇指的指甲早已嵌进肉里,抵在晶石边缘。他原本打算只要剑意临身就捏碎它,玉石俱焚。
但现在,结界有了缝隙。
李长生松开了捏碎晶石的力道。他反过手掌,顺势一巴掌拍在绑于身前的苏清颜身上。
没有丝毫怜悯。那块蕴含着高能无毒规则的结晶,被他狠狠拍进了苏清颜肩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里。
“既然都是怪物,那就看看谁的胃口更大。”
纯粹的本源气息瞬间融进血肉。
苏清颜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在半息之内转为诡异的死灰。她那副被太上无情剑压制到极点的无瑕剑骨,本就是个极易被同化异化的干柴垛。
高能本源的灌注,如同往烧红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直接引燃了她体内潜藏的高阶污染。
她的身体骤然反弓。单薄的后背上,衣服布料被瞬间撑破,皮肤下突兀地竖起几根反关节的刺状物。紧闭的双眼不断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
一股完全剥离了理智、充满强悍物理排斥力的高能污染磁场,以她单薄的身躯为中心炸开。
这股磁场实质化地扭曲了空气。地面的碎石脱离重力,缓缓向上漂浮。
它像一面看不见的粗暴盾牌,狠狠撞上了外围正在强行闭合的剑阵光幕。
两股截然不同的高阶法则相撞,空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原本坚不可摧的透明结界,被这股毫无逻辑的高阶污染硬生生顶弯,最后在先前受损的那道裂隙处,“哧啦”一声,撕开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缺口。
几步之外的烂泥里。
陆长庚两腿发软,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吓得手脚并用往后躲避,右脚蹬烂了凸起的石头,双手在泥浆里一通乱抓,企图稳住身体。
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下意识地用力一拔。
一根布满裂纹、半尺来长的青铜圆柱被他从地里扯了出来。断口处还往外滴着带有腥味的粘稠灵液。
这是镇魔司刚被他一脚踩断的阵眼灵枢核心。
“带上它!滚出去!”
李长生听到了不远处的拔出声,毫不犹豫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一条腿,凭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脚狠狠踹在陆长庚的腰眼上。
“哎哟!”陆长庚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双手死死抱着那截沉重的青铜残柱,整个人像个失控的皮球一样,顺着结界被撕开的那个缺口,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李长生借着踹出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双手在地上一撑,贴着地面向前滑铲。
半空中。
剑无痕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那股浑浊且刺鼻的排斥力。他不需要去看阵眼的状况,十二阶大能的直觉直接告诉他,大阵的底层逻辑被内部的某种物理变数破坏了。
黑布下的脸孔依旧冷漠。
右手腕毫无征兆地猛然翻转。原本横扫的绝狱重剑,在半空中极其违背常理地扭转了轨迹。黑衣下粗壮的肌肉纹理骤然暴起,一片几乎要切开空间的黑色剑气狂潮,直接贴着地皮席卷而去。
这不是精确的瞄准,而是无情的大面积补刀。
与此同时,他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屈指连弹。
三道细如牛毛的暗色流光脱手而出。它们完全无视了苏清颜散发的狂躁排斥磁场,悄无声息地穿透空气,精准无误地钉在了正跌出结界的众人身后的虚空中。
这是高维追踪印记。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重型推土机,扫过了李长生刚才停留的地面,掀起大片的碎石和泥浆。
李长生的大半个身子刚探出结界缺口,就被这股掀起的猛烈气浪重重砸在小腿上。
他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彻底失去了平衡。
双手死死护住身前剧烈痉挛的苏清颜,背上的麻绳把赫连铮勒得死紧。三人像破布袋般在干硬的地面上连翻了十几圈,重重摔进了一片长满黑色杂草的泥地里。
怪谈废墟那片充满毁灭气息的死域,终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干裂的石子划破了李长生的脸颊。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失去视觉的他,最先感觉到的是风的触感消失了。
紧接着,他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不再是废墟里那种纯粹的焦土与血腥味,而是一股能让人胃液翻腾、直冲脑门的刺鼻尸臭。
浓郁的黄绿色瘴气在前方缓慢翻滚,粘稠得像是放了几十天的死水潭。
这里是云渺仙宗外门最边缘的灰色地带。荒坟区。
胸口处,苏清颜的身体越来越烫。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剑骨污染已经恶化到了濒危的边缘。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高能异化波段,就像黑夜里点燃的火把,根本无法掩盖。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碎石堆的上方虚空中,三道看不见的剑气印记正像跗骨之蛆一般,顺着他们的气息高速逼近。
只要停在原地几息,镇魔司的杀戮大阵就会循着印记,将他们彻底碾碎。
李长生十根残破的手指抠进满是腥臭的湿冷烂泥里。
前方,是充满高腐蚀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剧毒瘴气深处。
后方,是毫发无伤的高维剑修和不可阻挡的补刀狂潮。
进,还是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