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抠进泥地里的手指扣得极紧,直到外翻的指甲盖彻底折断。
毒瘴外,没有任何风声,只有凝结成实质的血腥剑鸣。
这些剑鸣并非来自某一把剑,而是无数道灵气在高压下摩擦出的锐响。黄绿色的尸腐毒瘴在这股庞大的气压下,被挤压得像一团不断缩小的烂棉花。
李长生将断指从泥浆里拔出,盲目的双眼望向天空的方向。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地面的震颤顺着膝盖骨一路传进大脑。外围,已经被人围死了。
毒瘴外三丈,荒坟区的边缘。
几十名戴着玄铁面具的镇魔司清道夫站成半个月牙形。他们脚下踩着凌乱的无名墓碑,手里各自端着一面青铜探灵盘。
探灵盘上的磁针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右乱摆,发出“咔咔”的卡壳声,针尖指着前方那团毒瘴,却始终无法定住一个具体的刻度。
“妈的,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清道夫把手里的铜盘在剑柄上重重磕了两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他伸手在面具下面扇了扇风,“除了死尸的烂肉味,就是那股子散修常年不洗澡的酸臭。什么灵力波动都锁不住。”
旁边的瘦子用剑鞘挑开一块挡路的碎骨,往地上啐了一口:“里面那片废墟都塌成渣了,连只耗子都活不下来,估计全被空间裂刃绞成了肉沫。咱们就在这干站着闻臭味?”
“闭嘴。”领头的队长冷着脸,目光盯着前方翻滚的黄绿毒瘴,“上头要的是‘寸草不留’。大人没下令撤,查不出来就等着一起受罚。”
他们腰间的佩剑都在轻微颤抖,那是被头顶云层中更高层级的威压引动的共鸣。镇魔司的规矩,宁可错杀一域,也绝不留一丝变数。
毒瘴内部,气压正在一点点向内收缩。
李长生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背上的麻绳已经深深勒进了血肉里,赫连铮那半截残躯贴着他的后腰,体温冷得像一块冰;苏清颜被捆在他的身前,微弱的呼吸扫在他的锁骨上。
“别出声……”陆长庚趴在三步外,双手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他那两根断裂的肋骨在泥水里泡着,疼得浑身都在打摆子。他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吸气的声音会引来外面的屠刀。
这团混合了司徒劫血肉残渣的生化毒瘴,确实起到了一点作用。它像一层厚厚的脏滤网,把他们几个人微弱的心跳和灵力波动全都糊在了烂泥里。
但这层滤网,对真正的上位者来说,薄得像一张纸。
极高处。
厚重的云层中,剑无痕背着绝狱镇魔剑,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高空罡风吹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看下面的探灵盘,更没有理会清道夫的抱怨。那些底层的探查手段在他眼里,和瞎子摸象没什么区别。
剑无痕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绚丽的光影。他只是单纯地从体内抽出一缕归墟阶十二阶的剑意,对着下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那是一缕斩断了因果逻辑的锋芒。它直接无视了毒瘴的物理遮蔽,甚至无视了空气中混杂的尸腐臭气。这缕剑意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进了一块满是孔洞的烂肉里,蛮横地绞碎了隐性力场,精准地朝着能量最密集的坐标点扎了下去。
李长生原本已经枯竭的乱码视野里,突然像被重锤砸中一样,爆开一团刺目的空白。
他感觉不到剑气的形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还没完全化开的海量纯净本源,正在被某种高维度的东西狠狠咬住。
彻底被锁定了。
云层上,剑无痕的手指微微一顿。
“找到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悬在四周半空的几名主阵执事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捏碎了手里的玉符。
“大人有令,剑阵洗地!”
清道夫的队长拔出佩剑,厉声大喝:“开阵!”
半空中的气压在这一瞬间直接翻了数倍。数以万计的高压剑气从云层中坠落。
镇魔司对付异端,从不需要精确到个人的斩首。确认了目标大概位置,剩下的就是无差别的物理割草盲扫。
地面上,李长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
头顶那层黄绿色的毒瘴,就像是被扔进了巨大的绞肉机,一息之间就被纵横交错的透明切线分割成了无数碎块,然后直接气化。
地面的泥水被强行压干,露出了坚硬的岩石底层。周围那些原本林立的无名墓碑,在这股剑气风暴下成排成排地炸裂开来,碎石像子弹一样四处乱飞。
“砰!”
几道剑气擦着李长生的肩膀射入地下,犁出半尺深的深沟,带起的碎石直接嵌入了他的皮肉。
隐匿屏障报废。四个半死不活的残兵败将,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清道夫的视野里。
“没死!里面还有活口!”清道夫的人群里传出一阵骚动,数十把长剑齐刷刷地指向了这堆血肉模糊的躯体。
李长生趴在干涸的地面上,双目失明。手脚因为过度透支,此时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重压之下,他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算力枯竭,窃天体宕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在归墟阶的雷霆大阵面前,任何战术周旋都成了笑话。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拉着垫背的。
李长生那沾满血泥的右手,凭着身体的肌肉本能,在泥浆里摸索了一下,将一枚散发着微光的晶石残片攥在掌心。
那是他手里仅剩的一块纯净本源残片。
大拇指的指甲已经抵在了晶石的边缘。只要按下去,里面蕴含的恐怖能量会在瞬间引爆,就算杀不死天上那个归墟阶,也足够让周围这群清道夫和自己一起玉石俱焚。
但他低估了十二阶大能的速度。
大人物降临,甚至不需要破空声。
剑无痕的身影直接在一阵微弱的空间扭曲中,出现在了李长生的正前方。
绝狱镇魔剑连鞘都没出。剑无痕手腕一翻,那把漆黑的重剑带着无可匹敌的下压势能,直接抵在了瞎眼少年的咽喉上。
冰冷的剑锋压迫着皮肤,鲜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
李长生手里的晶石还没来得及捏碎,整个身体的动作就被剑刃上传来的绝对高维压制力彻底封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死亡的倒计时,停在了最后一秒。
剑锋及喉的同一瞬。
趴在三步外的陆长庚,双眼瞪大,看着剑无痕降临的画面。那股纯粹的杀意直接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防线。
“别杀我……别杀我!”
陆长庚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吓破了胆的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避。
他的两只脚在干硬的地面上胡乱猛蹬,只为了让自己离那个杀神远一点。
“咔。”
陆长庚的右脚后跟,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一块凸起的碎石上。
这不是普通的碎石。那是镇魔司外围大阵在布置时,埋在地下的数百根灵枢节点之一。大阵刚启动完洗地,地脉的灵力回流正处于最紧绷的状态。
陆长庚为了往后缩,这一脚蹬得歇斯底里,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这块石头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地底深处响起,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地脉杂音,像是满弓的弓弦突然崩断了一根细丝。
那根维持着这片区域绝对封锁的地下阵眼灵枢,被这倒霉蛋的一脚,硬生生踩断了。
重剑依然抵在李长生的咽喉上,但在阵眼断裂的那微乎其微的一瞬间,剑无痕剑锋上那股绝对的高维封锁,出现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物理卡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