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胸口那根无形的血契锁链正剧烈地抽搐。
新建立的契约不仅没让背上的黑棺安静下来,反而将那股压抑了万年的饥饿感成倍放大了。纯血的滋味像是一把利刃,彻底挑开了怪物那早已麻木的胃口。
隔着厚重的棺木,狂躁的吞咽声正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每响一声,他心脏的跳动就被强行拽慢半拍。
他捂着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左腕,用那只流着黑血的左眼扫过四周。
方圆一里内,连一点微弱的磷火都没剩下。红绫刚才那短暂的舒展,释放出的上古灵魂波段犹如一把重型扫帚,将所有可能产出死气的底层隐秘怪谈和仇千绝残余的污染血肉,碾得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周围已经空了。”
李长生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满了粗砂。他没有伸手去安抚背上狂躁的黑棺,只是用一种没有半点温度的低沉语调陈述事实,“想继续吃刚才那种成色的本源,就给我闭上嘴老实忍着。”
棺底的磨牙声顿了一下,随后化作一阵更加低沉、不甘的摩擦音。但终究,那股拉扯着他神经的冰冷死气缓缓缩了回去。
李长生很清楚,这短暂的威慑只是靠着一滴血换来的虚假平静。新的断粮倒计时,已经在他的脑门上重新拉响。
他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血沫,用右手扯下仇千绝尸体上留下的一截破损法袍。
没有灵力护体,他只能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强行将还在滴血的左腕死死缠紧。布料边缘的硬金丝勒进翻卷的皮肉里,痛觉反而让他的神智清醒了半分。
处理完伤口,李长生重新拉开贴胸的内衣夹层,摸出那个刚刚强行破开防伪阵纹的储物袋。
左眼的乱码视界里,成堆的香火珠散发着灰白的微光。但这并不安全。在布袋最底端的夹缝处,附着一小段极其隐蔽的冰蓝色代码。
那是天庭巡查局高权限的死锁追踪波段。它正像水蛭一样死死咬在布料纤维上,以微弱的频率向外发送着这里的初始坐标。
“阴魂不散。”
李长生指尖微微蜷缩。他强忍着脑干深处针扎般的剧痛,再一次逆转经脉中仅存的一点力量。一层灰白色的窃天体乱码包裹住他的食指和中指。
他像从伤口里挑烂肉一样,手指硬生生扎进那段蓝色代码的根部。
两股底层逻辑碰撞的瞬间,他眼前一黑,耳膜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但他没有停,手指死死捏住那段跳动的蓝光,硬是靠着纯粹的物理蛮力,将它从布袋上生生剥离了下来。
脱离了载体的蓝色乱码在他指尖扭曲,试图重新寻找附着物。
李长生转过头,盯上了十步外半截断墙下的一具残骸。那是一头隐秘怪谈,虽然在刚才的清场中被碾碎了大半个身子,但它的脊椎骨还在极其缓慢地抽搐,保留着最后一点机械的活性。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抬起沾满泥浆的靴子,一脚踩开那具残骸还在蠕动的胸腔。
没有丝毫迟疑,他将指尖那段蓝色的追踪乱码,极其粗暴地塞进了怪物那团灰暗的死气核心里。乱码瞬间扎根,蓝光迅速与死气融合。
李长生脚尖发力,像踢一颗脏石头一样,将这具带着高维坐标的残尸踢出了阵眼边缘。
残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进外围一条翻滚着浓烈死气乱流的浑浊地沟里。湍急的地下河水瞬间将其卷走,朝着荒野深处流去。天庭的初始坐标,被这粗暴的物理嫁接,彻底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乱流。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把那几万枚香火珠和沾满血迹的血煞令紧紧贴身藏好。至于储物袋里那些无法抹除高阶气息的空丹瓶、几件造型繁复的法器杂物,被他连同带血的外衣一起,毫不留情地抛进了旁边的深泥潭里,看着它们被泥浆彻底吞没。
一里外的断崖阴影处。
段无锋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看着废墟中心那个瘦削的背影做完这一切,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剥离天庭高权限的死锁坐标,在体制内无异于徒手拆除天道劫雷的引信。但这凡人不仅做到了,还毫不在乎地把这足以引来天机盘锁定的坐标,当垃圾一样塞进了怪物的尸体里。
段无锋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正翻涌的雷罚暗伤。
他看着李长生重新背起那具沉重的黑棺,顶着冰冷的夜色,一步一步走入浓雾边缘,彻底消失在荒野的方向。
直到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越阶气息完全远去,段无锋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不能就这么让现场留着。既然赌上了性命去旁观,这唯一的“变数”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那些刻板的巡查使循着痕迹盯上。
段无锋从袖口内侧摸出一张泛着暗红光泽的符箓。指尖一捻,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团狂躁的赤色妖气。
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痛楚,将这团高阶妖气重重拍进李长生刚才站立的泥坑里。妖气犹如实质的重锤,轰然砸在地面上,将周遭十丈内的地皮强行翻转。
随后,他散开神识,像个耐心的猎手,顺着李长生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排沾着血泥的凡人脚印一点点扫平。
风一吹。这片废墟此刻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头刚破土的狂暴大妖彻底肆虐过,再也没有半点属于凡人的痕迹。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李长生一脚踏出了守陵村的禁区边界,进入了被狂暴异化灵雾笼罩的荒野缓冲带盲区。
这里的空气不再是单纯的腥臭,而是混杂着一种能让人肺叶发烧的腐蚀性气息。四周的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踩上去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爆裂声。没有纯净的灵气,只有被高阶法则长期侵蚀后留下的死地。
肩膀上的黑棺犹如一座倒扣的铁山,压得他每走一步,膝盖的软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肉体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打算都没有。
身后是彻底失去价值的废墟死局,留下来只会被接踵而至的巡查使碾碎。
“这片废土,才是我们真正的猎场。”
李长生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向背后的黑棺宣告了接下来的基调。没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也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脚步虽然踉跄,却踩得很稳。真正的自由并非没有枷锁,而是有资格选择背负着哪种枷锁,在没有退路的深渊中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九天之上,天道巡查局核心中枢。
无数条代表着下界气运与因果的银色丝线,在巨大的天机盘上机械地交织、流转。这里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极其刻板的运转逻辑。
夜无道斜靠在白玉王座的边缘,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命牌。
“东海域,镇魔塔残阵坐标,异常抹除。”
冷漠的机械女声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天机盘上,代表守陵村废墟的那一小块银色网格,红光闪烁了三次后,彻底暗了下去。追踪的初始乱码,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轨迹,快速朝着数万大山深处的乱流中偏离。
跪在下方的几名低阶巡查使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长官,坐标出现逻辑断层,是否需要启动天眼,对该区域降下无差别死令?”一名副官试探着打破死寂。
夜无道连眼皮都没抬。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天机盘层层的光影,盯住了深处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死气灰斑。
别人看不到,但凭他手里掌握的核心权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容器胚胎”,不仅没有死在下界的高压绞杀中,反而活蹦乱跳地学会了用最粗糙的方式,扯断了天庭的引线。
“急什么。”
夜无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那条刚刚在天机盘上亮起的红色通缉死令警告,被他用核心权限直接物理掐断。
这并非施恩。一只刚学会咬人的野狗,如果现在就一棍子打死,这盘漫长而枯燥的棋局得多无趣。不让他吸饱废土里最毒的养分,这颗用来炸开深渊铁壳的炸弹,怎么能熟透?
夜无道站起身,目光穿透层层云海,隔空投向了下界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荒野盲区。
而在荒野的绝对黑暗深处,风彻底停止了流动。
劣质的焦黑泥土下,一丝狂躁的异化灵潮,正顺着断裂的地脉无声地聚集。它远比仇千绝的阵法更庞大,更无序。
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已经在夜色中悄然铺开,新的死局已然上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