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风,突兀地停了。

那道隔绝新世界与混沌交界的降维壁垒,在微观尽头完成了最后一次严丝合缝的闭锁。纯白的光幕如同一面绝对平滑的冰镜,里面再也没有了那个贪生怕死的守墓人的气息。

半趴在泥水里的苏清颜死死盯着那道光幕,指骨抠进干硬的土层。

不远处的烂泥坑里,红绫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她从深度的昏迷中被剧痛强行拽醒。眼底的殷红还未完全褪去,残存的一丝战神阴气如同受惊的野兽,在本能的驱使下流转周身。她摇晃着撑起残破的躯体,带着满身泥浆,一头撞向那面光幕。

“别白费力气……”苏清颜刚出声,自己却也踉跄着跟了上去。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击,也没有神明降怒的轰鸣,只有一种绝对冰冷的物理拒止。

红绫和苏清颜带有灵力波动的双手刚刚触及光幕表面,一股排山倒海的高维重力便顺着接触点碾压下来。这并非恶意的攻击,而是新天道底层程序的常规查杀。任何携带着法力、神性或是高维情绪波动的实体,在扫过光幕的瞬间,都被系统无情地判定为干扰公允的“私欲”。

两人连半秒都未撑住,便被这股重力再次掀飞。

红绫的后背重重砸断了一截焦黑的枯木,七窍同时渗出黏稠的暗血。苏清颜则在地上滚出数丈,本就碎裂的无瑕剑骨在反震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绝望像涨潮的冰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这片废土。跟在后方的凡人难民们缩在石头后,连呼吸都被高维排斥力压得断断续续。

云清月站在风里,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佩剑。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视线从光幕上收回,落在自己身上。下一刻,她抬起手,生生撕裂了象征冰山宗主身份的神性法衣残片。布料落入泥水。她闭上眼,将经脉里最后一点护体的太上冰气,尽数散入空气。

不远处的界碑旁,沦为废人的澹台夜弦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她用沾满泥沙的手指,狠狠抓向自己曾无比高贵的发髻。金冠扯落,几缕长发混着泥水贴在脸颊上。她喘着粗气,用最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既然神明救不了他,那就用凡人的倔强去凿开这贼老天。”

两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彻底的“凡人化”,如同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铁壳。这决绝的姿态,像一记闷棍,打醒了后方因无力感而陷入恐慌的众人。

萧晚宁越过她们,一步步走向那面令人战栗的光幕。

她脑海里,还死死钉着一丝微弱的神明印记。那是她曾经作为神女的底色。萧晚宁停在光幕前三尺,双拳猛地攥紧。她强行切断了那条印记的供血。眉心处,一点金色的光斑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伴随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彻底熄灭。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没有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主观的攻击意图,就像一个赶路累了的农妇,将毫无波澜的血肉之躯,直挺挺地贴上了那道纯白的壁垒。

“萧姑娘!”后方的陆长庚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但预想中的高维碾压并没有出现。

光幕表层的微观探针如同冰冷的扫帚,从萧晚宁的脸颊上滑过。没有法力波动,没有法则残余,系统瞬间给出了判定:无威胁的纯物理遮挡物。

萧晚宁没有被震飞。她睁开眼,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它不杀凡人……对没有灵力的实体,它看不见。”

瘫坐在远处的王富贵,猛地抬起了那张因放血过度而惨白的胖脸。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光幕前,像个在垃圾堆里找铜板的老狗,鼻尖几乎要贴上那纯白的光流。市井商人的嗅觉,让他对世间所有的“账目错漏”有着极端的敏锐。绝对的平滑是不存在的。

王富贵的眼珠子飞快转动,目光死死锁在光幕偏下方的某个死角。

那里,天道底层的齿轮在咬合时,会出现一种无法察觉的凝滞。王富贵顺着那股凝滞感往下看,发现光幕边缘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块极其普通的残石。残石表面,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古气流正缓缓盘旋,卡在阵眼边缘,干扰了系统的闭环。

“这里。”王富贵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指甲死死抠住残石旁边的泥土,“这有个换气口,有条缝!”

可是,就算找到了漏洞,没有了法力,一群凡人拿什么去凿穿一面宇宙级的防墙?

后方的气压依旧低得让人窒息。

陆长庚缩在人堆里,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半截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微弱的萤火在废土的冷风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裴惊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这个一贯贪生怕死的底层税官,此刻用磨破皮的双手,死死罩住那点火光。火舌燎着他的掌心,烫出一个个晶莹的水泡,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怕个鸟!”裴惊蛰眼眶通红,咬着牙对身后的凡人们低吼,“这破天道把我们当成不值钱的烂石头,那我们就做最硬的石头。不用法力,老子们也能照亮这片烂地!”

那点微弱的火光,在粗糙的指缝间跳动,硬生生拽住了后方即将崩溃的凡人阵线。

苏清颜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断剑。她抬起手,并起双指,点在自己的眉心。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体内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无瑕剑骨残骸,彻底崩解,化作了没有任何灵气残留的凡人骨粉。

红绫咬破舌尖,咽下了一口混着泥沙的血,将体内最后一丁点战神的本源阴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王富贵身边。

苏清颜伸出手,抓住了红绫满是泥污的手腕。

云清月、澹台夜弦、萧晚宁走了上来。紧接着是裴惊蛰,陆长庚。没有阶级的隔阂,没有神与人的防备。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后裔,与最底层的牛马,将掌心死死攥在了一起。

灵魂印记强行融合的瞬间,撕裂的剧痛让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剥离一切外物后,不同维度的灵魂产生的最原始排斥。但在那个必须砸开墙壁的共同意志下,这股本能的排斥被生生压碎。

废土上听不到任何高阶术法的轰鸣,也没有华丽的咒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嘶吼。

他们将灵魂深处最滚烫、最毫无保留的情感悸动,全部顺着交握的手臂,汇聚向阵型的中心。

那是一道极其刺眼的微光。

它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没有一丁点杀伤力,却纯粹得让周遭的高维阴影都在退散。这股纯粹的灵魂光辉在众人手心上方剧烈压缩,缓缓凝结成一枚三寸长的透明锥体。

凡尘执念锥。

锥体成型的刹那,恐怖的透支感如同抽水泵一般,瞬间抽干了所有人的体力。

苏清颜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却依旧死死维持着阵型。红绫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王富贵的胖脸直接砸进了泥水里。

众人如同搁浅的鱼群,虚脱倒地。

那枚承载着所有人灵魂重量的微弱锥体,在半空中稳稳悬浮,尖端直指光幕上那道不可见的缝隙。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