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电网没有发出任何轰鸣。它就像一块正在缓慢下压的无形铁板,将空气里的水分瞬间抽干。
苦生营难民们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没人敢出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臭氧与皮肉烧焦的混杂气味。他们脖颈后方,那个代表“气运债务”的灰色数字乱码,此刻正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进皮肉里,烫得滋滋作响。
旧天道的雷罚程序不带任何情绪,也不讲究什么神明威仪。它只是一套死板的底层代码,忠实地执行着“锁定、降维、抹杀”的清算流程。
云层中央的漩涡停止了转动,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的紫黑雷柱,直勾勾地对准了下方这群失去庇护的凡人,开始最后的蓄能。
“别动!把活人气都给我憋住!”
一道嘶哑的吼声从侧方泥泞里炸开。百里藏渊连滚带爬地扑进难民堆里,原本整洁的接引使长袍沾满了黑泥。
他左手死死捏着一张布满灰暗刻痕的阵纹皮子——这是接引殿用来处理废弃材料的【死物伪装阵纹】。没有废话,他一口舌尖血喷在阵纹上,将其狠狠拍在人群中央的烂泥里。
灰色的阵纹犹如蛛网般向四周飞速蔓延,瞬间覆盖了几十个难民的脚下。
就在雷罚主炮即将倾泻的千分之一个刹那,天空中的紫黑雷柱诡异地顿了一下。
在高维的索敌视野里,下方那群散发着生机波段的“负资产源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没有温度、没有灵力波动的灰色废石。逻辑死板的天谴程序失去了精准坐标,正在预热的主炮陷入了短暂的盲区。
“扛住了?”花似雪捂着发烫的脖颈,颤抖着抬起头。
“只够骗它三息!”百里藏渊咬破了嘴唇,眼角因为极度紧绷而崩裂出血丝,“散开的活气藏不住的!”
三息转瞬即逝。
发现丢失目标的旧天道雷罚,并没有取消抹杀,而是直接转入了最粗暴的第二套方案——机械地毯式地表扫荡。
没有精准锁定,那就把这片区域彻底犁平。
云层深处,数十道稍细一些的紫黑雷电如同暴雨般毫无规律地砸落。远处的一座废矿残骸被一道雷电擦过,坚硬的山体连爆炸声都没发出来,就瞬间化作了一大滩冒着刺眼红光的沸腾岩浆。
致死的高温余波化作狂风,贴着地皮卷向苦生营。
“躲不了了……”百里藏渊双膝重重跪在泥水里,右手猛地高举起那盏一直没有点亮的【引魂提灯】。
他一把捏碎了提灯外壳的封印。里面截留了上万年的飞升者残存真灵,在这一刻被他当做一次性消耗品粗暴地全数扯出。
一圈幽绿色的巨大光伞以提灯为轴心轰然撑开,死死罩住了后方的难民。
下一瞬,三道扫荡雷柱重重砸在幽绿光伞的边缘。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类似玻璃在极高水压下被挤压的碎裂声。幽绿色的光面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恐怖龟裂。远超真灵防御上限的毁灭法则,顺着伞骨直冲百里藏渊的手臂。
他的右手指甲齐齐崩断,鲜血顺着小臂狂飙,整条胳膊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撑……撑不住了……”百里藏渊喉咙里溢出血沫,伞面的龟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崩溃只在倒计时。
就在光伞即将炸裂的边缘。
一道人影突然从不远处的土坑里被高温气浪狠狠掀飞了出来,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泥浆里。
是陆长庚。
他本来缩在最外围装死,结果扫荡雷电把旁边的地面烧成了岩浆,硬生生把他烫得跳了起来。
“救命!别劈我!我是个废人啊!”
陆长庚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义,极度的恐慌让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双手抱头,在烂泥里连滚带爬地乱窜,试图找个更深的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跑得太慌,完全没看脚下。
右脚刚跨出一步,脚尖猛地踢中了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硬物。那是一块刻着【旧天道废弃阵纹】的破石板,早不知是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导电废料。
“哎哟!”
陆长庚发出一声极度滑稽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他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那块破石板上。因为跑得太快,惯性带着他连人带石板,在烂泥地里一路向前滑跪。
他像一艘失控的泥船,膝盖顶着石板,硬生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直直滑向了真灵光伞最外围的雷击区。
此时,天上的一道最粗壮的扫荡雷柱,正精准地砸向光伞裂缝,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但就在雷柱落下的瞬间,陆长庚膝盖下那块废弃阵纹石板,因为剧烈的摩擦与泥水的浸泡,意外激活了最基础的同源导电机制。在这片被绝缘死气包裹的废土上,它突然变成了一根极其刺眼的避雷针。
雷柱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偏离了光伞,狠狠劈向了正滑跪过来的陆长庚。
“啊——”
陆长庚看着头顶猛然拐弯砸下来的紫黑光柱,吓得眼球凸出,整张脸在雷光下惨白如纸。
雷霆擦着他的头皮劈裂了石板。
没有灰飞烟灭。
因为在雷光接触石板阵纹的同一时间,陆长庚体内那股极其荒谬的“极品厄运磁场”,顺着这根刚刚建立起来的物理导线,直接反向侵入了雷罚的核心代码。
旧天道的抹杀系统,设计初衷是为了对抗那些满脑子“逆天而行、宁死不屈”的高阶修士。它能解析最狂暴的剑意,也能化解最恶毒的咒杀。
但它从未处理过这种东西。
顺着导线倒灌回去的,是一团毫无逻辑、滑稽无效的错误变量。
——走路平地摔。
——喝凉水塞牙。
——躲雷却滑跪迎面撞上。
这套冰冷的高维算力网络,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堆“毫无威胁却完全无法归类”的极度倒霉数据。系统按照底层规则试图去解析这些变量的攻击意图,但越解析,逻辑死锁就越严重。
它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会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滑稽姿势,恰好破坏了它的物理瞄准线。
云层中央的漩涡突然卡顿了。
那些狂暴的紫黑雷电,像坏掉的霓虹灯管一样,开始在云层内部无规则地乱闪。原本锁定地面的毁灭法则,因为代码冲突,开始在天上互相绞杀。
陆长庚瘫在烂泥里,头发根根倒竖,满脸是被雷光烤焦的黑灰。他看着天上像抽了风一样的雷云,极度的恐惧在胸口憋到极致,终于化作了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破音嘶吼:
“我这辈子踩过的雷,比你这破程序多得多!!!”
话音刚落。
咔。
天穹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内爆。那不是雷鸣,而是海量算力死循环后导致的代码物理崩溃。
原本压抑得让人窒息的乌云,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凝聚力。紫黑色的雷电在云层里互相吞噬、炸裂,最后化作漫天毫无杀伤力的静电雨,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废土上。
雷罚系统,当空报废。
陆长庚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泥水里。
百里藏渊手里的引魂提灯发出一声哀鸣,龟裂的伞面彻底崩碎成绿色的光点,他本人也脱力栽倒。
空气里的焦臭味还没散去,苦生营的上方,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丝惨淡的光线。
但这丝光线并没能照亮希望。
远处的法则熔炉通道口,大荒真神那因为恐惧而散发出的高维物理排斥屏障,依然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透明高墙,死死封堵着一切物质与能量的进入。旧天道的雷罚虽然废了,但凡尘通往内部战场的路,依然被彻底隔绝。
废土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从毁灭雷暴下死里逃生的难民们,看着四周化为岩浆的焦土,依然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巨大的灾难彻底抽干了他们的力气,长久的压迫在他们骨子里刻下的麻木,在此刻变成了一片没有生气的死水。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第一个站直身子。唯心之力的火种,在这片沉重的死寂中,仿佛连一点火星都无法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