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没有底。

重力彻底消失后,李长生就像一块被丢进深渊的破抹布,毫无借力点地往下坠。

他听不见风声。耳道里早就被高压震得失聪,剩下的只有自己血管高频鼓胀的“轰隆”闷响。眼眶上,红绫沉睡前用残存鬼气凝结的暗红血痂死死封着,但黏稠的黑血还是顺着血痂的缝隙,爬满了高肿的颧骨。

视觉、听觉,双重感官剥夺,让他连上下左右的方位感都在极速丧失。

经脉里,刚才硬吞下去的海量纯净本源,根本来不及周天引导。那些液态能量像烧红的铁水,在他寸寸断裂的骨缝间横冲直撞。翻卷的皮肉被这股力量野蛮地缝合,带来的不是舒缓,而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

“呃……”

李长生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将体内刚稳住的一丝灵力强行压向四肢百骸。

失控翻滚的身体在漆黑的乱流中硬生生顿了一下。

脑域深处,窃天体被压榨到了极限。在他那失去光感的死寂视野里,黯淡的灰白乱码像接触不良的残像,勉强勾勒出周遭几十丈内的能量轮廓。

在左下方,有一缕极其微弱、带着恐惧频率的灵波正在移动。

是陆长庚。

李长生没有犹豫,借着体内本源爆发的反冲力,拖着背后沉重的黑棺,在失重的虚无中强行扭转轨迹,朝着那个微弱的坐标点撞了过去。

极遥远的高空。

厚重的铅色云层被无形的剑气强压出一道巨大的沟壑。剑无痕背着绝狱镇魔剑,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罡风吹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但归墟阶的神识已经捕捉到了下方结界深处那令人不适的高维共振。

平时一座底层怪谈废墟解体,是像被水泡烂的枯叶一样层层剥落。但此刻,下方那个被封锁的残骸,崩塌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就像被人直接抽空了所有的承重地基。

“那个人还没死在里面。”剑无痕的声音毫无波澜。

身后的云层里,几十名戴着玄铁面具的镇魔司清道夫如同木桩般站立,空气中弥漫着凝为实质的血腥剑意。

剑无痕的手指在粗糙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当。”

“外围大阵预热。十息之后,无差别盲炸。”

在这场即将落下的死局正下方。

怪谈废墟边缘死角,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飘满了呛人的灰烬。

这片原本算是外围缓冲带的地界,此刻也像航行在风暴里的破船,随时会被空间解体时产生的黑色裂刃切成碎片。

陆长庚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剑残骸,在前面战战兢兢地摸索。

“别出声……别引来东西……”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脚底踩在一滩湿滑的烂泥上,拔出来时带着“吧唧吧唧”的水声。

苏清颜瘫在一边,赫连铮缩成一团。陆长庚哆嗦着往前迈了一步。

突然,他脚下一滑。

“哎哟!”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右脚在慌乱中猛地朝前一蹬。

一块沾满外界尸腐瘴气的废木料被他这结结实实的一脚踢飞,斜刺里砸进了前方的黑暗。

“嗤——”

一声极轻的裂帛音。那块木料根本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一道看不见的空间裂刃绞成了齑粉。紧接着,那条裂刃因为提前接触到了实体异物,导致这片区域的空间张力瞬间失衡。

一大片黑色的空间裂刃像塌方的冰柱,直直砸在他们原本要经过的前方路线上。

地基随之猛烈歪斜。

整个死角板块在反作用力的推挤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直接朝着远离核心湮灭区的一处废弃地窖滑了过去。歪打正着的一跤,硬生生避开了一场死劫。

板块滑动的震动还没停下。

“砰!”

头顶上方的一层石板突然碎裂。一具浑身是血的躯体背着沉甸甸的黑棺,顺着坍塌的缝隙直直砸落下来,滚在烂泥里,一直滑到陆长庚脚边一根断裂的石柱下才停住。

“李……李哥?”陆长庚顾不上膝盖磕破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挪过去。

李长生趴在泥水里,双手十指因为抠过法宝底座,全是翻卷的烂肉,断裂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溢血沫。

他瞎了,也聋了。但通过地面传来的微弱震颤,他确认了周围的情况。

背后的黑棺死寂沉沉。红绫因为吞噬了过量的残渣,已经陷入了深度的蜕变沉睡,那股远古的狂躁感被彻底压制。接下来,他只能靠自己这具残破的凡人之躯硬扛。

李长生用满是血泥的胳膊撑着地,慢慢弓起半个身子。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股微弱得快要断绝的灵力波段。那是苏清颜。

这位平时连衣角都不沾半点灰尘的清冷剑仙,此刻大半个身子泡在臭水坑里。经脉寸断,浑身的真气干涸得像枯井,连握剑的手指都软绵绵地垂在泥水里,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再也没了半点高高在上的名门傲骨。

另一边,赫连铮缩在墙根的夹角处。这世家少爷双臂抱着膝盖,脑袋死死埋在腿间,牙齿磕碰的“咯咯”声顺着地面清晰地传进李长生的感知里。

在真正吃人的天道崩塌面前,什么阶级壁垒,什么名门荣耀,全都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没人注意到,就在这块地基滑落的地窖边缘,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地窖深处的阴影里,司徒劫像一只干瘪的大型壁虎,四肢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知道外面的废墟即将彻底绞碎,再躲在地下只有死路一条。要想穿过外面的风暴带,他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能替他填补空间裂隙的垫背肉盾。

他的视线阴冷地扫过地上的几个人,直接略过了看起来不好惹的李长生,死死盯住了瘫痪如泥、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清颜。

司徒劫没有立刻动。他极其谨慎地从破布腰带里摸出一只肉乎乎的变异食腐虫,两根手指用力一捏。

微弱的“噗”声被废墟坍塌的动静完美掩盖。黄绿色的浆液爆开,他把这股恶臭刺鼻的虫液均匀地涂抹在自己干枯的四肢和脖子上。

这股浓烈的臭气,完美盖住了他活人的气息,模拟出怪谈废墟里腐烂残渣的波动。

他开始爬行。

没有任何灵力外泄,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司徒劫完全依靠手指和脚趾的肌肉力量,在倾斜的废墟夹缝里像一滩烂泥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行。

不远处,李长生双腿盘坐,正借着体内还没完全化开的纯净本源艰难压制伤势。他原本还能凭借窃天体超载后的乱码余波,进行极其微弱的听声辩位。

但司徒劫身上的食腐臭气,将他的行动轨迹彻底混入了这片崩塌中的废墟背景音里。在瞎眼少年的感知中,那只是一块顺着地基滑动、正在散发恶臭的废渣。

距离越来越近。

两丈。一丈。三尺。

李长生体内超负荷运转的窃天体,在榨干了最后一丝算力后,终于撑到了极限。

他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刀绞般的钝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那一点点感知界限,在这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空白。

他撑着地面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半寸,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剧喘。

就是现在。

司徒劫枯黄的眼球里爆出一抹残忍的精光。他干瘪枯瘦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从一块碎石后探出,速度快得像弹出烂泥的毒蛇。

瘫在地上的苏清颜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

一双沾满黑血、长着数寸长指甲的污浊手爪,直接绕过她的后颈,死死锁定了她白皙脆弱的咽喉。

死角内仅存的喘息平衡,被轰然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