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蛰沙哑的嘶吼声还在泥泞的上空打转,那句“零点一息的真空期”像针尖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鼓膜。

零点一息,这是凡人连眨眼都来不及的空档。

“大掌柜,商盟底仓的极品防御灵宝全带了远程自毁锁,天庭的权限还在!”不远处的伙计扯着破音的嗓子喊,手里的储物袋在发抖。

“老子今天连天庭的烂账一块平了!”

王富贵一口血沫子吐在烂泥里。他那条被毒雾腐蚀得全是黄泡的右手猛地探进怀里,一把扯出了那张泛黄的【假账本残页】。左手大拇指粗暴地挑破食指,借着渗出的血迹,在账本残页上疯狂拨弄,手指在虚空中拉出一串残影,像在打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假账本残页迅速升温,边缘冒出刺鼻的青烟,甚至烫焦了他手心的皮肉。一丝源自底层代码的市井后门波动,顺着王富贵的指尖,强行逆向刺入了商盟储物法阵的控制中枢。

“刺啦——”

空气中响起指甲刮擦铁板的刺耳声。商盟特有的天庭金漆烙印,从成百上千件极品防御灵宝上片片剥落。天庭留在上面的高维自毁锁,被这段极其蛮横的假账强行覆盖、涂销。这一刻,这些原本光华流转的高阶灵宝,彻底被剥离了天道法则的庇护,灵气散尽,变成了最纯粹、最沉重的青铜与玄铁死物。

“你的旧规矩管不了凡尘的账,结算的时候到了!”王富贵眼底爬满血丝,一边拨动那看不见的算盘,一边用市井催债的沙哑嗓音下达了强攻指令。

失去控制的灵宝如同决堤的铁海,顺着裴惊蛰报出的坐标——正前方底座,左偏两寸,精准地砸进了那仅有零点一息的物理真空期里。

厉枯戎那庞大的黑红毒躯猛地一颤。

它体表数百个灰白色的因果眼同时紧缩。属于高维残毒的本能,让它试图将毒躯向内收缩硬抗,同时大张那布满黏液的口器,准备向外喷吐更浓烈的腐蚀毒雾进行反噬。

但它慢了。

灵宝洪流卡在它换气循环的微秒节骨眼上,彻底砸入了它的核心阵眼内部。

没有任何灵气殉爆的华丽光影,只有让人牙酸的金属挤压与碎裂声。成千上万件高密度的青铜厚土盾、玄铁护心镜,在狭小的阵眼空间里被强行挤压、崩坏、解体。巨大的物理质量震荡,像是一把强行撑开内脏的铁钳,从内部生生撕裂了厉枯戎那原本精密循环的高维阵眼结构。

那臃肿的毒躯在泥沼中剧烈痉挛了一下,随后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全身硬直。喷吐到一半的毒雾卡在半空,因果眼里的灰白浊液完全停止了转动。

阵眼乱了。但要彻底砸碎这面旧天道的壁垒,还差最后一下。

云清月就站在距离怪物不足十丈的泥水里。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白衣上烧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翻卷的皮肉被毒气熏得发灰。

她丹田里的太上冰气已经彻底献祭抽干。此刻的她,没有任何法术傍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陷在腥臭的泥泞中,周围全是被腐蚀的软泥,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借力发起的坚实支撑点。

就在云清月紧咬牙关,试图强行压榨心脉生机来强起剑势的瞬间,一块边缘发卷的半截青铜盾牌顺着泥水滑到了她脚边。

是一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死死抵着那块盾牌。

花似雪。

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凡人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带着那几十个苦生营的难民,硬生生顶着残余的毒气侵蚀,推到了云清月的后方。毒气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在他们脖子和手臂上烫出大片黄泡,但几十双手依然死死交叠在一起,将那块残破的盾牌稳稳当当地垫在了云清月的脚底。

透过那块残破的金属盾牌,传到云清月脚底的,只有一股极其粗糙、夹杂着汗水与泥土味的微弱温热。那是属于凡尘最底层的意念,是这群蝼蚁在面对天道碾压时,咬着牙抠出来的一点人间烟火。

这股温热,成为了这绝命一剑最坚实、最不可阻挡的底盘。

云清月没有回头。她眼底最后的那丝属于高阶修士的孤高,在这一刻彻底散尽。

她抬起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那块被凡人血肉托起的盾牌上。

“铮。”

借着这凡尘余温提供的锚点,云清月凭着纯粹的物理爆发力,猛地跃起。

肌肉纤维撕裂的闷响在她大腿深处传出。她双手握紧剑柄,整个人在半空中拉成了一张满弓,铁剑对准了厉枯戎被物理质量撑开的那道核心裂痕,毫无花哨地劈了下去。

耀眼的灵宝殉爆火光,从阵眼裂缝中透出,彻底驱散了终年不散的通道血雾。

铁剑上没有任何法力附着,但那剑锋上,却裹挟着极其粗糙的人间烟火。

厉枯戎庞大的高维毒躯,在接触到这股剑气的瞬间,试图用旧天道的因果法则去解析、去同化。但它算不出凡人泥泞中的挣扎。

剑锋势如破竹地切开了坚硬的外皮,斩断了堵塞的阵眼经络,笔直地轰入核心。

没有垂死的哀嚎。厉枯戎那无法理解凡尘力量的臃肿毒躯,如同被抽掉承重墙的破房子,从内部彻底土崩瓦解。黑红色的毒气失去了程序的维系,迅速氧化、衰变,化作漫天无害的黑灰色粉尘,洋洋洒洒地落进了泥水里,盖在难民们的头顶和肩上,不再有任何灼烧感。

旧秩序的坚壁,并非破于神明法术,而是被泥泞中凡人的粗粝双手与血肉砸得粉碎。

壁垒清零。

原本倒转的虹吸漏斗瞬间溃散。那股让人窒息的酸臭味被外界倒灌的正常气流冲散。物理通道,彻底畅通。

法则熔炉深处。

一直将自己死死钉在死锁节点上、承受着极端重压的李长生,紧闭的双眼微微一动。他那干涸见底的算力池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部防线的消失。

“通了。”他干裂的嘴唇溢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直紧绷的左肩微微塌下半寸。

但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通道畅通的同一瞬间,大荒真神那被李长生死锁压制的本体,本能地察觉到了外部缺口的存在。原本被厉枯戎阻挡的真神狂暴吸力,此刻失去了所有的物理限制,犹如决堤的深渊海啸,顺势骤然激增,顺着彻底畅通的通道疯狂地向外延展。

外界。

王富贵甚至没顾上去擦脸上的毒灰。通道刚通,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凑到一处断碑前,右手死死攥着【假账本残页】,试图连接万界商盟散布在外的隐藏底层网络,准备调取天下所有的气运倒灌进去,填满那个无底洞。

然而,他拨动残页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账本残页上没有亮起气运倾泻的绿芒,而是弹出了宛如实质的猩红锁链虚影。

王富贵原本就失血过多的脸,此刻直接变成了死灰。

核心库的连接被单向截断了。旧天道的守闸人虽死,但商盟系统最底层的死锁防火墙,却在检测到海量气运即将外流的瞬间被自动激活。

不远处的泥浆里,裴惊蛰正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块完全报废的雷达线圈,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

真神那足以吞噬星辰的恐怖吸力,已经擦过了外围枯树的顶端,将树皮扯得片片剥落。凡尘同盟必须在防火墙死锁的拦截下,即刻解决如何将海量气运送入虎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