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嘶鸣声撕裂了风暴的余音。通道口处,那原本被云清月一剑剁断触手的黑红毒躯,彻底陷入了无差别的癫狂。

高密度的毒气洪流,像是一座坍塌的液态铁墙,顺着出风口平推而出。沿途的枯树干、残破界碑,甚至连半空的雨滴,在接触到这股洪流的瞬间便被强行同化,连一点粉末都没剩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烂肉发酵与金属烧熔的混合气味。

王富贵离得最近,他那条本就被毒气燎过、满是黄泡的右臂疼得几乎麻木。狂暴的风压卷着毒雾,硬生生将他肥胖的身躯往后推了三尺,双脚在泥泞里犁出两条深沟。

“掌柜的!这烂肉疯了,退吧!”一个商盟伙计连滚带爬地扯住王富贵的后摆,嗓子眼儿里全是咳出来的血沫。

“退你娘的腿!后头就是死路!”

王富贵一巴掌扇开伙计,粗糙的胖脸上挂满了黑灰和冷汗。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手在储物袋里疯狂掏摸。

“残次灵石库!把丙字号那两艘废料飞舟给我拉出来!”他扯出一把刻着商盟高阶印记的铜环,抖着手往前抛,“炸不出一条路,今儿全得交代在这!”

几个伙计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两艘原本用来运载剧毒灵脉废料的重型机关船,因为内部污染太重,一直停在商盟底仓。

“愣着等死啊!推出去!”

沉重的机括咬合声骤然响起,两道庞大的青铜阴影凭空砸在满是毒泥的地面上。船体表面还挂着厚厚的绿锈。王富贵眼珠子通红,没等飞舟完全停稳,一脚踹在船首的强行推进阵盘上。

两艘满载残次灵石的飞舟,带着刺耳的轮轴摩擦声,犹如两头笨重的犀牛,迎着那股致命的毒气洪流硬生生撞了进去。

轰——

没有华丽的灵气光影,只有纯粹物理质量的恐怖殉爆。成千上万块带着杂质的灵石在极度挤压下同时炸裂,灰褐色的粉尘和刺目的火光在黑红毒雾中疯狂膨胀。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硬是把平推过来的毒气洪流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十几丈宽的缺口。

浑浊的火光把裴惊蛰那张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趴在一条臭水沟里,破毡帽早就被气浪掀飞了。双腿像是不听使唤的破风箱,抖得连泥浆都在跟着震。但他怀里,那块已经处于报废边缘的灾厄雷达残片,此刻正爆发出近乎痉挛的高频振动。

残片边缘烫得像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碳块,隔着单衣,把裴惊蛰胸口的皮肉都烫出了焦糊味。

“老裴!”王富贵的吼声透过爆炸的轰鸣砸了过来,“那怪物被飞舟牵扯了一半吸力!你他娘的要是没死,就把它的破绽给我抠出来!”

去测算一团暴走的旧天道残毒?这和把脑袋塞进铡刀口有什么区别。

裴惊蛰眼袋疯狂抽搐,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他下意识想往回缩,但退路全是被腐蚀出坑洼的毒地。

“干!”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咒骂,双手死死抱住那块震得发烫的雷达残片,利用飞舟殉爆造成的火光和乱气流做掩护,手脚并用,贴着那些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一点点朝最密集的毒气区逼近。

十丈。

八丈。

雷达残片的蜂鸣声越来越尖锐,指针在表盘上疯狂打转,机壳缝隙里已经开始往外冒出刺鼻的焦烟。

厉枯戎没那么容易被死物糊弄。飞舟的殉爆虽然声势骇人,但在高维残毒的逻辑里,那不过是没有活人情绪波动的物理废渣。它要的,是恐惧,是绝望,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黑红色的毒躯在风暴中心猛地一缩。

“波、波、波……”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挤压声响起。厉枯戎那臃肿的体表,毫无征兆地裂开了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黑红因果眼。

没有瞳孔,只有灰白色的浊液,但它们在成型的瞬间,便齐刷刷地锁定了同一个方位。

趴在泥里的裴惊蛰。

他此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骨,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脉搏高频震荡,在因果眼的感知网里,亮得像一盏探照灯。

厉枯戎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多余的蓄力。一道比周围浓稠数倍的高密度毒气流,犹如实质的黑色长鞭,直接绕过了飞舟爆炸的残骸区,锁死裴惊蛰的体温和脉搏,贴地飙射而去。

毒气流带起的风压,瞬间削平了裴惊蛰前方一尺的岩石。雷达残片发出了濒死般的尖啸。

“完了。”裴惊蛰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前方的废墟里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出来一道人影。

是陆长庚。

这小子原本缩在一块半塌的界碑后,结果飞舟爆炸的余波把界碑震裂了。他吓得魂飞魄散,端着个破碗,本能地想横穿过这片空地,找个更结实的掩体。

“哎哟我草!”

陆长庚满眼都是前面那块大石头,两条腿早就软得像面条。人在极度慌乱下,走位往往毫无逻辑。他刚跨出两步,左脚脚踝猛地踢在了一块被毒气腐蚀得滑腻无比的碎石上。

脚底打滑,重心前扑。

陆长庚双膝一软,以前倾的姿势,在布满腐蚀黏液的泥地上,拉出了一道极其标准且惨不忍睹的漫长滑跪。

偏偏他这一滑,物理位移的轨迹,死死卡进了厉枯戎那道毒气流锁定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是正常修士施展身法,只要体内有规律的灵力波段,厉枯戎的因果眼都能在瞬间解析并自动折叠空间绕开。但陆长庚体内连个屁的灵气都没有。

这一跤,纯粹是因为他那倒霉透顶的厄运体质发作,踩出了一道绝对随机的物理变量。

厉枯戎体表那十几个因果眼,在捕捉到这个完全不符合任何算力规律的“滑跪”时,灰白色的眼球猛地一僵。负责高维索敌的底层逻辑,像被塞了一把沙子的生锈齿轮,瞬间卡死了。

毒气流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

它无法解析这股纯粹的随机变量,试图重新计算弹道,却导致了短暂的运算错乱。那道原本要贯穿裴惊蛰脑袋的黑色长鞭,生硬地偏转了三寸,“轰”的一声砸在了陆长庚身后的烂泥里,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裴惊蛰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怀里那块滚烫的灾厄雷达残片,终于越过了算力过载的临界点。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外壳四分五裂,内部的晶体在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中,彻底化为一摊黑灰,顺着他的指缝洒落进泥水里。

唯一的测算法宝,废了。

没有数据,没有预警。面前只有一头因为运算错乱而短暂僵直的高维怪物。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全是惊恐,用最窝囊的姿态扯着破锣嗓子朝后头嚎:

“别算命了!法宝都成灰了,算他停顿的那一口气啊!”

这句粗鄙的哀嚎,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砸碎了裴惊蛰眼前的迷障。

是啊,靠什么法宝。

他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上峰脸色、躲避明枪暗箭,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狗屁灵器,而是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危险最原始的危机直觉。

裴惊蛰彻底丢开了手里的废铁。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厉枯戎那张开的喷吐口。

错乱。收缩。重新锁定。

在怪物因果眼转动的微观层面,因为那次随机的滑跪,原本完美无瑕的高维防线,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物理停顿。

扑通。扑通。

裴惊蛰心跳的频率,诡异地切入了厉枯戎呼吸的节奏。没有杂念,没有恐惧,只有绝对专注下的本能预判。

“看破了……”

他猛地从泥泞中半跪起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向后方的王富贵咆哮:

“正前方底座,左偏两寸!它每次换气,只有零点一息的物理真空期!砸那个空档!”

凭借肉眼与直觉,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底层蝼蚁,硬生生锁定了旧天道守闸人最致命的破绽。

坐标已经抛出。但在那仅仅只有0.1秒的微秒级裂缝闭合前,这群被逼到绝境的凡人,真的能将足以颠覆法则的致命火力,精准地投入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