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黏液滴在澹台夜弦的眉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水缸粗的黑红触手已经死死勒住了她的腰腹。
巨大的拉扯力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她胸腔里炸开,几根肋骨直接被挤变了形。触手顶端的细小口器毫不客气地扎进她脖颈的皮肉里,贪婪地吮吸着她血管中残存的伪神气息。
澹台夜弦被半吊在半空中,四肢像脱臼的木偶一样无力地耷拉着。剧痛让她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气音。
她本能地想要反抗。沾满血泥的双手艰难地往胸前凑,十根因骨折而扭曲的手指颤抖着,试图结出天道镇压诀的起手印。她在心里拼命呼唤天庭的法相,企图在这个该死的下界唤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神明庇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过往那只要她一动念就会降下的浩瀚神威,此刻就像一潭死水。甚至连旧秩序的底层规则都对她关上了大门,将她彻底屏蔽在外。那些口器顺着经脉贪婪地向内钻,要把她体内最后一丝高维气息榨干,去填补那个名为厉枯戎的怪物残破的阵眼。
高高在上的神女,在这团旧天道排泄出的残毒眼里,不过是一块成色极佳的高维活体饲料。
这个认知比肉体的挤压更让人崩溃。澹台夜弦放弃了结印,手指颓然地垂了下去,眼底那最后一层维持着尊严的底色,像被火烧透的纸一样,寸寸崩解。
同一时间。
法则熔炉核心。
极度高压的乱码风暴中,李长生像一尊半截入土的石雕般钉在死锁节点上。他的左臂已经彻底风化成了数据尘埃,躯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溢出的灰色乱码。
就在澹台夜弦被卷向高空的瞬间,李长生那枯竭的算力池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他提前钉在澹台夜弦心脉深处的监控乱码。
现在,这串防逃逸的代码正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粗暴地向外拉扯,眼看就要被拽进大荒真神的虹吸管里。一旦澹台夜弦被同化成稳定器,外面的通道就会彻底闭合成吸血的漏斗。
李长生没有睁眼。
他感受着体内那已经触底、甚至开始透支骨髓的算力,大脑机械般地运转了半秒。如果分出线程去干预外部的拉扯,他用来压制真神代码闭环的防线就会在瞬间决堤。
他没有任何犹豫。
在一片死寂中,李长生冷酷地切断了与外部监控乱码的一切干预链接。
咔。
连接断开。他把所有的算力死死压在内部的代码死锁上,将通道外围的烂摊子,全盘交托给了那群正在风暴中挣扎的凡人。
视线切回外界通道口。
厉枯戎庞大的黑红毒躯在风眼中贪婪地蠕动着。随着触手不断收紧,大面积的毒气顺着风暴的余波,像海啸一样朝外围的废墟扑去。
泥土在滋滋作响中化为焦黑,碎石被腐蚀成粉末。
苦生营的难民们被毒气逼得不断后退,几百双烂草鞋在泥泞里踩出杂乱的脚印。有人摔倒,有人在剧咳中吐出带血的肺泡。
花似雪退到一块半塌的界碑旁,脚跟死死抵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没有再退。
这个平时总是缩着脖子讨生活的女人,此刻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的脏手。那孩子吓得直哆嗦,但花似雪手心里的冷汗和勒进肉里的力道,让他没敢往后缩。
“拉住!”
花似雪的声音因为吸入了微量的毒气而变得沙哑,但在呼啸的风声里,这声音却像粗糙的麻绳一样坚韧。
另一边,几个难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本能地抓住了花似雪的胳膊。
一个,十个,一百个。
几百个手无寸铁、体内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凡人,就在这能把法宝都绞碎的毒气余波里,手挽着手,肩膀靠着肩膀,结成了一道粗糙、肮脏却死死钉在泥里的物理人墙。
微弱的凡尘余温顺着他们相连的手臂汇聚,硬生生在狂风中稳住了一道防线。
花似雪仰起头,看着半空中被触手绞得双眼翻白、嘴唇发乌的澹台夜弦。她认得这个女人,那是以前高高在上、连看他们一眼都嫌脏的神仙。
“别白费力气叫唤了!”
花似雪用虚弱但平稳的声线,冲着半空中那个崩溃的躯壳喊道:“高高在上的神明救不了你,今天能拉你一把的,只有泥里的凡人!”
这句话没有任何法力加持,甚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铁锈钝刀,极其精准地切断了澹台夜弦试图乞求天庭的妄念。
澹台夜弦停止了喉咙里无意义的嗬嗬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肮脏的、像礁石一样扛着毒浪的人墙。她的神智在即将滑入彻底疯癫的边缘,被这股粗糙的善意生生拉住了一个锚点。
但锚点救不了命。
触手已经把澹台夜弦拖到了虹吸管的边缘。
一直隐在侧后方的云清月,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看半空中张狂的触手,而是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右手。
作为灵界阶的顶尖修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厉枯戎的索敌机制。那怪物满身的因果眼,对高维法力的波动极其敏感。任何带有灵气的攻击,都会在靠近的瞬间被判定为威胁,从而引发高维防御的自动折叠和扭曲。
哪怕是她体内仅存的、最精纯的太上冰气,也一样。
要切断那根因果触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用任何法术。
云清月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散去了丹田内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太上冰气。
这层护体屏障刚一消失,四周那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剧毒红雾,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了上来。
酸臭的毒气瞬间灼痛了她的鼻腔,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红疹,肌肉纤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是高维法力被剥离后,凡人肉体面对恶劣环境时的本能衰弱。
但也正是这种衰弱,让她在厉枯戎的感知雷达里,彻底变成了一块毫无威胁的背景板。
在怪物高维程序的判断里,缺乏法力波动的物体,约等于微尘,构不成任何物理阻碍。
云清月睁开眼,强忍着肺部火烧般的刺痛,凭借纯粹的凡尘血肉爆发力,双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
泥浆四溅。
她整个人像一支没有翎羽的铁箭,借着冲刺的惯性拔地而起。
右手紧握剑柄,没有剑芒,没有冰霜,甚至没有破风的呼啸。
只有沉甸甸的铁器,被一截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的手腕死死攥着。这是一次经过精密算计后,舍弃一切法术防御,只为换取绝对物理切割力的亡命挥砍。
“铮——”
生锈般的金属摩擦声在半空响起。
毫无高维波动的铁剑,精准地卡进了厉枯戎那根因果触手的关节死角。
没有遇到任何高维规则的阻挡,锋利的物理剑刃切开表皮,斩断韧带,最后硬生生剁开了里头的骨血相连处。
黑红色的浆液喷涌而出,溅了云清月半身。灼热的酸液瞬间将她的白衣烧出几个大洞,贴着皮肉烫出黄泡。
但触手断了。
失去牵引力的澹台夜弦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半空坠落,“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花似雪不远处的烂泥里,溅起一地的脏水,随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半空中。
那团庞大的黑红毒躯猛地僵住了。
它原本已经张开的、准备吞咽极品稳定器的庞大口器,此刻咬了一包空。
属于旧天道残毒的耐性,在这一刻被彻底耗尽。厉枯戎那臃肿的躯体表面,数百个黑红复眼同时剧烈充血,阵眼的运转因为稳定器的丢失而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暴走波动。
风暴的吸力在停滞了不到一息后,迎来了无差别的狂暴反扑。
通道口处,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高密度毒气洪流喷发而出。四周残存的界碑碎块、枯树枝干,甚至连空气里的水分,在接触到这股洪流的瞬间,连粉化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悄无声息地湮灭成了虚无。
厉枯戎彻底陷入了无差别暴走,将整个通道口化为了一个绝对的物理真空区,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绞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