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的枯叶没有往下掉。

它们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猛地向上扯起,直愣愣地往天上飞。法则熔炉外围的通道口,原本是李长生破开的一道缝隙,此刻却异变成了一个倒转的巨大漏斗。

风压刺耳,带着一股子烂肉发酵的酸臭味从通道深处倒灌出来。

王富贵刚从界碑残块后头撑起身子,右腿肚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眼睁睁看着几个离通道较近的苦生营难民,刚张开嘴想喘口气,干瘪的脸颊瞬间向内凹陷。几丝白毛汗刚从他们额头渗出,就化作微白的气流被扯向半空。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几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上的皮肤像风干了百年的橘子皮,层层起皱。

那股狂暴的吸力不仅在抽走空气,更在生扒活人的生机。

通道口被堵死了。一团庞大的、仿佛由旧天道陈年香火废料与腐肉凝结而成的暗影,死死卡在出风口上。厉枯戎,这个旧天道的守闸人,把原本向内输送气运的通道,强行扭成了一根吸血的管子。

“救命——”

“退!往后退!”

四周炸了锅。商盟残存的伙计和难民们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推搡间有人踩断了别人的手骨,但甚至没人顾得上喊疼,只拼命用指甲抠着地皮,想要逃离那股仿佛连灵魂都能绞碎的吸力。

王富贵后背的锦缎全贴在了肉上,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流。他的手死死扒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等里头救援?做梦。

他太清楚李长生那疯子的做派,这个时候那小子估计正拿自己当磨刀石跟深渊死磕,根本腾不出半只手来管外面。要是不主动把这根吸管塞满、打通供血的通道,外头这些人连一炷香都熬不过去,全得变成人干。

“慌个屁!”王富贵猛地把喉咙里的血沫子咽下去,一嗓子劈开了周遭的风声,“把库里的烂铜破铁全填进去!哪怕听个响也得给我探出它的底细!”

几个商盟伙计被吼得一愣,条件反射地扯下腰间的储物袋。

“大掌柜,那可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一个伙计声音打着颤。

“少废话!人死了抱着金砖进棺材吗?砸!”

王富贵一脚踹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强行拔高了粗鄙的商贾腔调,用这层伪装死死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战栗。

几百个储物袋被同时捏碎。万界商盟压箱底的常规防御法宝——青铜厚土盾、八卦护心镜、流云阵盘,像泄洪一样被倾倒出来。庞大的物理质量刚一出现,就被那股倒卷的风暴一口吞了进去。

成千上万件法宝试图填平吸力的缺口。

半空中响起连片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有几万把生锈的锉刀在同时打磨铁块。那些法宝连半息的抗拒都没做到,表面青铜锈迹瞬间剥落,玉石崩裂成粉。

漫天都是被碾碎的法宝金箔。刺眼的土豪金粉末混在枯萎的植被碎屑里,逆流向天,把昏暗的通道口映得泛起一层荒诞的富贵气。

厉枯戎显然没那么好撑死。

它那庞大而臃肿的毒躯在风眼中缓缓蠕动了一下。一缕黑红色的高维毒气,顺着那些尚未完全粉碎的法宝残骸,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逆着金粉洪流猛地倒撺下来。

王富贵正挥着胳膊指挥,那股黑红雾气毫无征兆地缠上了他的右臂。

“刺啦——”

锦缎袖管瞬间化作飞灰。皮肉像被烙铁死死按住,瞬间泛起一层黏糊糊的黄泡,腐蚀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呃!”

王富贵闷哼一声,双膝猛地一软,单膝磕在碎石上。剧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疼得他牙齿把下嘴唇咬穿了一道口子,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但就在这钻心的疼里,他那刻在骨子里的算账本能却诡异地清醒了过来。

他没去管那条正在溃烂的胳膊,一双被汗水模糊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毒气吞噬法宝的节奏。

一堆护心镜碎裂,毒气收缩。

两车阵盘化灰,毒气膨胀。

三个呼吸。

一次吞咽。

王富贵的心跳顺着这个节奏在胸腔里打鼓。一吞一吐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天际的云层深处,有几道常年隐匿的天地雷罚阵纹,正跟着那黑红毒气的收缩,亮起微弱的紫光。

“一、二、三……”

王富贵嘴唇直哆嗦,死死咬着后槽牙数数。毒气吞噬能量的循环频率,和周遭雷罚阵纹闪烁的间隔,严丝合缝。

“这烂肉……是在吃雷罚的回扣。”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稳住了呼吸。

厉枯戎的阵眼,根本不是靠深渊直接供能,而是借着天地间雷罚阵纹的共鸣在维持运转。找到了进出账的门路,这笔死账就有了活法。

旁边,裴惊蛰正连滚带爬地往一块断碑后面缩。

他刚把左脚缩回来,一团被风暴扯碎的黑红毒气已经贴着地面扫了过来,直接封死了他左右两边的退路。

裴惊蛰一屁股瘫在地上,眼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抽搐。

“嘶——”

他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怀里贴肉放着的那块早就报废的灾厄雷达残片,此刻跟烙铁一样,爆发出微弱却极高频的振动。滚烫的温度隔着单衣把他的胸口烫红了一大片。

这玩意儿虽然测不出高维深渊的全貌,但对旧天道那种索敌和雷罚的波动,简直敏感到了骨子里。

“老裴!别搁那装死!”

王富贵忍着右臂的灼痛,踉跄着凑过去,一把按住裴惊蛰的肩膀,“雷达在响,你给老子盯着它!这怪物吞咽多久换一次气,位置在哪,给我报准了!”

裴惊蛰膝盖直打软,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烫手的残片,想扔又不敢扔。退路被毒气封着,他要是不干点什么,下一秒就得变成人干。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着自己不晕过去,感受着残片里的震颤频次。

“左上偏东两尺……”裴惊蛰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破风箱,“四个呼吸一震……不对,变了!”

半空中的风暴突然凝滞了一瞬。

厉枯戎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海量的法宝质量虽然能撑大它的胃口,但全是被抽干了灵气的凡物。对一团依靠高阶香火和雷罚供能的残毒来说,嚼这些烂铜破铁就像在吃沙子,根本无法快速转化为稳定阵眼的能量。

庞大的黑红毒躯在风眼中剧烈翻滚。

它失去了继续和这些废铜烂铁耗下去的耐心。雾气中,几条水缸粗的深渊触手猛地探出。它们没有去卷地上的法宝,也没有理会王富贵和裴惊蛰。

触手直接无视了物理防线,跨越了地表折叠的空间。

越过界碑外围的废墟,越过瑟瑟发抖的难民,那几条带着黏稠液体的触手,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一道身影。

那是澹台夜弦。

她瘫倒在泥水里,华丽的金冠早已不知去向,满身污泥,体内的高维神力被李长生极限抽干,心脉深处还被死死钉着一道监控乱码。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凡人。

但在厉枯戎那满是恶意的复眼感知里,她体内那哪怕被榨干后依旧残存的、高纯度伪神气息,简直是黑夜里的火炬。

那是旧天道用来强化虹吸管、彻底稳固阵眼的最极品活体稳定器。

触手顶端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器,带着刺鼻的腥风,笔直地朝她的脖颈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