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铁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胸腔骨刺的缝隙里,还卡着那块带有王富贵手心血迹和体温的发霉干粮。

暴风雨前的宁静像一层薄膜,被他转身的动作轻易扯碎。

他迎着界碑外围那片无规则颤动的微观残骸,迈出了第一步。

拓跋渊的残躯在极限坍缩后,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巍峨石壁。这面刻满死机乱码的墙,卡在绝地边缘,构成了一个纯粹的物理单向阀。外界的高维重力碾不进来,但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李长生那丈许高的怪物躯壳,硬生生挤进了石壁边缘还未彻底闭合的缝隙里。

灰白色的深渊辐射瞬间像食人鱼一样包裹了他。他身后的空间泛起一阵粘稠的水波纹,界碑的物理屏障正在急速硬化。

“拦住他!”

苏清颜的声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磨过。她根本没去管体内粉化到濒危边缘的无瑕剑骨,左手死死撑在地上,右手抓起半截断裂的剑刃,脚尖在铁锈地里猛地碾出一个凹坑,整个人像脱弦的箭一样撞向那层正在闭合的透明界碑。

砰!

断剑狠狠砸在半透明的石壁上。没有任何剑气溢出,界碑表面的高维乱码连闪都没闪一下。一股纯粹的、蛮不讲理的物理反震力直接顺着剑柄倒卷而回。

苏清颜右手的虎口瞬间炸开一团血花,断剑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地上。她喉管里挤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反震力弹飞,重重砸在身后的铁壁上。本就残缺的剑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碎裂声,细密的血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淌。

但她没有停,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右手废了,她就用左手,满是鲜血的手掌直接糊在界碑内侧的石壁上,指甲死死抠着那些没有缝隙的刻痕,试图扒开一条出路。

李长生在界碑外停下了。

他转过身。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物理单向阀,他那张由扭曲乱码组成的漩涡脸看着苏清颜。没有五官,也没有情绪。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绑着破布条、长满骨刺的手臂,隔空对着苏清颜的胸口虚按了下去。

深渊专属的底层频率直接穿透了单向阀的屏障。这是对低维能量绝对的高维压制。

苏清颜体内的无瑕剑骨瞬间被灰白色的乱码包裹,强制锁死。她的经脉像是被强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连动一根小指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她只能眼睁睁地贴在界碑上,看着指尖的血顺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落。

凤舞瑶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血液涌进嘴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强行调动体内最深处的一点心血,想把最后那只伴生蛊甩出去探路。

但那只长着复眼的变异蛊虫,刚从她袖口探出一个头,甚至还没碰到界碑边缘,就在空气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怖碾压。蛊虫连挣扎的抽搐都没来得及做,直接在虚空中化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云清月挡在红绫身前,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捂着小腹,将仅存的太上冰气压在丹田里。她呼吸粗重,死死盯着界碑外的庞然大物。

在云清月的身后,重伤僵直的红绫靠在角落的铁地里。

她动不了。体内的战神阴气早就透支得干干净净。但那股跨越万年传下来的护短本能,却让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在喉咙深处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闷沙哑声。

一滴浓稠的、带着远古惨烈气息的红色血泪,硬生生从她眼角挤了出来。

这滴承载着战神最后执念的血泪脱离眼眶,啪地一声落在界碑内侧的石壁上,试图溶解这道单向阀。

没有任何声响。

那滴珍贵至极的远古血泪,在碰到刻满高维乱码的石壁瞬间,就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只冒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黑烟,便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厚重的界碑石壁上,连一丝印记都没有留下。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像个笑话。

红绫闭上了眼睛,眼角崩裂出一道细微的口子,黑色的血丝渗了出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角落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往界碑上扑。

幽若微那近乎透明的魂体蹲在阴影里。她没有去看界碑外那个高大的怪物,也没有喊叫。她只是低下头,双手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将那把千疮百孔的残破纸伞收拢。伞面上那些被深渊水毒腐蚀的破洞,在微弱的光线下透出凄凉的痕迹。

布帛摩擦的轻响在死寂的结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叠好的纸伞平放在脚边。然后,她双膝并拢,一点点弯下腰,跪在了满是铁锈和高维粉尘的地上。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重重地贴在手背上。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大荒送别礼。万年前,她也是用这个一模一样的姿势,跪在同样冰冷的地上,送那个叫莫空楼的男人去赴死。

地上的铁锈刺破了她的魂体,她没有抬头。

界碑外。

李长生站在灰白色的乱码风暴中,低头看着内侧那些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试图向外延伸的因果线。

那是苏清颜残存的剑意,是凤舞瑶的执念,是红绫的护短。她们哪怕被锁死了灵力,哪怕身体已经无法动弹,那股想要透支生命黏附出来的羁绊,依然在死死地拉扯着单向阀的边缘。

李长生胸口的乱码漩涡缓缓转动了一下。

他那张由灰白骨刺交错而成的面部,慢慢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向上牵扯的生硬弧度。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情微笑。

“这扇门,只能出,不能进。”

他的声音被深渊频率强行翻译后,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刮擦,刺得界碑内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从现在起,你们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我赢。”

话音未落,他抬起了右臂。

深渊专属的底层语言在他指尖疯狂跳跃,汇聚成一层冰冷的光刃。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掌如同最冷酷的铡刀,顺着界碑外侧的虚空狠狠劈下。

刺啦。

一种灵魂被强行撕裂的闷响在众人的识海深处炸开。

所有向外延伸的淡金色因果灵力线,在这一掌之下,被切得干干净净。断裂的光点在界碑表面闪烁了一瞬,彻底熄灭。

单向阀彻底锁死。结界闭合。界碑内外的物理联系、因果联系,在这一刻被他主动且决绝地剥离得一干二净。

苏清颜身子猛地一软,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通红,像是被抽干了水的鱼。

“够了!别他娘的折腾了!”

王富贵粗鄙的吼声突然在死角的死寂中炸响。

这胖子满头大汗,那只刚搓过毒灰、烂了皮肉的右手还淌着黑血,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滴在铁锈上。他整个人像座肉山一样扑了过去,借着惯性将苏清颜撞向石壁,用庞大的身躯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松手!”苏清颜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想要挣脱。但她残废的身体,加上被乱码强行锁死的剑骨,竟然连一个没有灵力的市井凡人都推不开。

陆长庚吸着鼻子,连滚带爬地扑向凤舞瑶,用脏兮兮的破布衣袖死死兜住凤舞瑶还在挣扎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裴惊蛰虽然是个彻底的瞎子,但也循着声音在地上摸爬过去,张开双臂,用宽阔的后背死死顶住云清月的膝盖。

三个凡人,把这群高阶修士死死按在地上。

“说好了不拖后腿的!你们发过誓的!”王富贵眼眶血红,唾沫星子喷在地上,扯着破嗓子大吼,“他把门锁了,就是让咱们当缩头乌龟!你们现在去撞墙,除了让他分心,有个屁用!”

王富贵大口喘着粗气,肉痛地看了一眼自己发黑的手掌:“咱们凡人没本事,但咱们听劝!爷给咱们争了活路,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看着!”

凡人的体温、汗臭味,混合着市井里最粗暴的呐喊,硬生生把修士们那种想要同归于尽的狂躁执念压了下去。

后方的秩序在王富贵的怒骂中彻底稳固。挣扎停止了。所有人都被迫沦为了绝望的看客。

李长生站在透明的界碑外。

他没有再往回看一眼。因为凡人们的喊声,已经穿透不了这层绝对物理隔绝的单向阀了。

他转过身,将那个高达丈许、浑身长满灰白骨刺的恐怖怪物背影,留给了界碑内的众人。

外围的虚空中,微观残骸停止了颤动。

原本无意识的高维重力排异,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切断了所有退路、孤身踏入禁区的变异入侵者。

黑暗像实体的铅块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李长生踩在绝对死寂的虚无之上,迎头撞上了那股没有任何遮蔽的、大荒真神苏醒带来的终极恐怖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