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死角里,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剥夺了。李长生低下头。他现在没有肉眼,视觉被一种灰白色的数据网格取代。在这张不带任何温度的网格里,界碑内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呈现出极其微弱的跳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高达丈许、长满骨刺的躯壳,正在向外散发着本能的高维压迫感。每一次乱码的扭动,都在切割着周围的空间。

对凡人来说,这只是一种纯粹的、生理上的恐怖。但对云清月、苏清颜这些高阶修士而言,这种不加掩饰的深渊底层气息,正在强行摩擦她们的理智。

云清月半边袖子空空荡荡,她背靠着界碑边缘,本能地将残存的太上冰气锁死在丹田最深处。她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指尖在石壁上抠出白印。苏清颜死死咬着下唇,没有破损的右手紧攥成拳,压在残缺的无瑕剑骨上。她们太清楚高维污染的可怕,距离如此之近,任何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甚至是一丝情绪起伏,都可能被眼前这个怪物身上的规则判定为挑衅,从而引来无差别的抹杀。

死寂中,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布帛摩擦声。

幽若微那近乎透明的魂体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她跪坐在满地铁渣上,双手颤抖着,将那把为了抵挡辐射已经严重残破的纸伞慢慢收拢。伞面上千疮百孔,她咬着发白的嘴唇,将伞骨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幽蓝忘川气息,像挤压海绵一样硬生生抽了出来。

没有说话,她惨白着脸,一寸一寸挪到界碑内侧,将那丝气息抹在了石壁上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痕上。外界微弱的重力余震被这股气息死死堵住。做完这最后一点防备,幽若微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魂体虚弱得几乎要散成一团雾气。她用这种最不惹眼的方式,断绝了界碑外对凡人的最后一点波及。

僵硬的隔阂中,李长生胸口那团扭曲的乱码旋涡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不是心跳,是一道极其微小的红色血纹。重伤僵直、被云清月用血肉之躯护在身后的红绫,眼角沁出一滴冷汗。她体内的战神阴气早就透支干净,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但那股跨越万年传下来的凶悍护短本能,却在这一刻自发产生了共鸣。

李长生掌心的乱码中,血契的红光像接触不良的烛火,断断续续地亮起。这抹红,硬生生在灰白色的高维死寂中砸进了一颗钉子。它没有半点杀伤力,却像一记强心针,在向所有人证明——这具随时可能暴走碾碎一切的恐怖躯壳里,包裹着的还是那个不惜命护短的灵魂。

“咳……”

一声沙哑的、极力压抑着牙齿打架的干咳声响起。王富贵靠在李长生两步外的铁地里,两条胖腿正不受控制地筛糠。他没敢去直视李长生那张旋涡般的脸,而是低着头,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压扁的油纸包。

他把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块干瘪的发霉饼子。刚才躲避空间坍缩时,饼子的边缘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层飘进来的灰白粉尘。那是纯粹的高维辐射毒素。

王富贵眼皮狂跳。他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但他能闻到那粉尘上能把灵魂烧穿的焦味。他咬破了舌尖,往自己粗糙的手心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用大拇指死死按在饼子边缘,用力往下搓。

“嘶啦——”

凡人的精血和肉体刚碰到那点高维粉尘,瞬间冒出一股难闻的黑烟。王富贵右手的大拇指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露出了里面惨白的骨茬。他没停。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肉鼓成了一个硬疙瘩,硬生生把那一圈毒灰连同发霉的表皮全搓了下来,连带着手上的烂肉一起甩在地上。

“连死神都嫌这干粮发霉……”王富贵粗喘着气,把那块搓得坑坑洼洼、还沾着点他手心血迹的干粮往前递了半寸。他声音里带着市井特有的干笑,笨拙地掩饰着嗓子眼里的哆嗦,“咱们凡人吃着却正好。爷,垫垫肚子?”

他其实怕得要死。这种平静是强装出来的。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为了救他们变成怪物的人,在这个时候感到孤立与自责。

李长生低头看着那只溃烂的手。他体内的深渊代码在疯狂咆哮,底层逻辑试图将面前这个低维生物判定为可吞噬的资源。他用尽全力,将那段狂躁的逻辑锁死在骨缝里。

丈许高的灰白怪物缓慢地蹲了下来。长满骨刺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饼子的另一端。他现在没有胃肠可以消化食物,但他接了过来。

这仿佛是一个解除警报的信号。旁边传来膝盖摩擦铁锈的声音。

陆长庚吸了吸鼻子,连滚带爬地凑了上来。他没看那些倒刺,从腰间解下最后半壶净水,拔了塞子放在李长生脚边:“水不多了,就剩个底。这鬼地方干得冒火,您润润嗓子。”

裴惊蛰眼窝里还在往外渗黑血。他雷达报废,是个彻底的瞎子,只能全靠听觉摸索。他从自己衣服下摆摸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用力撕下来一长溜烂衣条。他循着李长生身上散发出的高维寒气摸过去,指尖刚碰到李长生手臂上外翻的骨刺,那一层皮瞬间被冻死,失去了知觉。

裴惊蛰脸皮抽搐了一下,手没缩回来,反而笨拙地把衣条绕在那些尖锐的骨刺边缘,打了个死结。“这刺扎人得很……绑着点,回头别划了自己人。”他低声嘟囔着,像是平时在衙门里抱怨公文太厚一样自然。

这三个凡人,一个给沾血的破饼,一个给半壶水,一个拿烂布条缠高维骨刺。在修士眼里,这种行为滑稽且毫无意义。但这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却结结实实地扛住了连神明都束手无策的认知隔阂。

云清月眼底的那层防备彻底散了。她松开了抠紧石壁的手,高冷的神明身段在这一刻显得毫无意义。她向后靠去,任由满是灰尘的铁锈蹭在衣服上,借着凡人们凑拢的这股人气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清颜也放开了残缺的剑骨,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重伤的凤舞瑶僵硬的脖颈慢慢松弛下来,眼中那种随时准备引爆蛊虫同归于尽的紧绷感退了下去,透出一种难得的释然。她们不再把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当成随时会失控的异端。

李长生手里攥着那块干粮。布条绑在骨刺上,根本阻挡不了高维频率的震荡波。但这一切,恰恰是他此时最需要的东西。他体内的狂躁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凡人的温度,成了他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中,唯一没有被格式化的情感锚点。

但这温度太短暂了。

界碑上的寒意很快驱散了干粮上的余温。李长生没有把饼丢掉,而是将其小心地塞进了胸腔骨刺间的一处乱码缝隙里。

他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界碑之外。透明的界碑石外,原本停滞的微观残骸再次开始无规则地颤动。大荒真神那无意识的重力凝视,正在向这片死角外围无声地汇聚。黑暗中,仿佛有一片属于宇宙级别的恐怖阴影正在压下来。

暴风雨前的短暂休整结束了。必须有人越过这道界碑,去终结外面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