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维度的黑暗中,那两只被符文洞穿的乱码手掌,按在了李长生单薄的意识体上。
没有吞噬,没有啃咬。
接触的瞬间,那道万年前的虚影崩解了。
浑浊的蓝色代码像被强行扯断的织机丝线,抽丝剥茧般散开,化作一层极其细密的数据过滤网,将李长生的主观意识死死包裹在内。
外界,灰白色的深渊排异海啸狠狠砸在过滤网上。
本该直接作用于灵魂、足以将人性瞬间抹除的格式化绞杀,被这层蓝网强行切成了无数微小的碎波。
“嗞……别松口……”
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杂音,顺着过滤网贴上传进李长生的意识。这不是声音,而是代码碰撞模拟出的残破波动,带着万年前未竟的死意,“神明的刀子……卷了……最疼的、还在后头……”
这甚至不是纪无弦的残魂,只是一段死循环了万年的镇痛逻辑。
但它管用了。
那股正在把脑浆放在砂轮上打磨的极高频神经痛觉反馈,在这一瞬被强行截断。
李长生原本即将蒸发的理智,猛地一沉,恢复了绝对的冷酷与清明。
他没有分出半点情绪去感激。这层蓝色过滤网在灰白代码的冲刷下,边缘正在快速碳化、暗淡。最多十息,就会彻底崩溃。
窃天体的残余算力被他全部压上。
他将意识死死贴着过滤网内侧,利用窃天体的解析能力,把纪无弦解体时散落的残存记忆碎片抓取过来,作为一本最粗糙的编译字典。外界冲刷进来的每一道灰白乱码,都被他拖进字典里疯狂核对。
一条条冰冷的底层协议在他眼前闪过。每一次核对,都是将固有的认知打碎再重组。那些深渊专属的底层语言,在与万年前抗争留下的错误日志碰撞后,开始展现出它残忍的编纂规则。
李长生开始重写自己的灵魂频率,向着那片灰白色靠拢。
第一次,波段偏离十分之一。过滤网崩断了三根蓝线,排异冲刷刮走他一丝意识边缘,痛得他幻指抽搐。
第二次,偏离百分之一。
他在剧痛的盲区里,像个冷血的机械师,近乎疯狂地校对着波段。
随着微观层频率的强制对齐,宏观世界里,法则熔炉核心外侧也开始失控。
李长生那具早已失去物理感官、左臂完全沙化的肉壳,突然停滞了剥落。死灰色的皮肉不再往下掉沙子。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波动,从他体内毫无征兆地荡开。
那是纯粹的高维深渊辐射。
李长生脚下布满铁锈的玄铁甲板,在接触到这股辐射的瞬间,直接失去了金属的物理特性,悄无声息地熔化成了一滩浑浊的液态玻璃。
液态玻璃向外蔓延,一股极其强横的重力扭曲随之产生。四周空气里的光线被扯得弯曲,地上的碎铁片直接飘了起来,在半空中被无形的重压碾成齑粉。
“退!”
王富贵死死抓着假账本,一把薅住陆长庚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地往后倒退。
但有人没退。
苏清颜左臂撑着地面,死死盯着前方。李长生的肉身暴露在外的肌肉纹理正泛着诡异的灰光,仅存的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不是自愈,这像是一具尸体正在被另一套不属于人的法则重新拼装。
苏清颜双眼赤红,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住那半截发锈的断剑。剑柄上粗糙的纹路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铁锈往下滴。
断裂的无瑕剑骨在她体内发出阵阵哀鸣。她经脉里最后一丝干涸的太上剑意,被她以逆转周天的方式强行压榨出来。
这是在拿命换气。
一抹极其纯净、却摇摇欲坠的剑气裹住断剑。
苏清颜拖着半边彻底麻木的身子,脚尖在液态玻璃边缘重重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迎着那股扭曲的高维辐射冲了过去。每往前踏出一步,她左半边身体的血管就爆开几根,血水瞬间浸透了白衣。
但她没有停。她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在重装李长生,她只知道,如果现在不把这股生机剑意钉进他的心脉里护住最后一丝心气,他就真的变不回来了。
“当!”
断剑还没碰到李长生的身体,刚刚刺入辐射圈外围。那层看似薄弱的灰光猛地一闪。
苏清颜剑尖上的太上剑意,像掉进滚油里的冰滴,瞬间气化,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爆鸣。
高维与低维的碰撞不讲任何道理。她左手虎口直接炸裂,鲜血刚涌出来就被辐射蒸干。一股极强的反震力顺着剑柄蛮横地撞进她胸腔。
苏清颜喉头一甜,却强行咽下血水。她左臂肌肉猛地鼓起,不退反进,咬着牙还要硬把剑锋往前送。
“呼——”
一把残破的油纸伞凭空撑开,带着浓重的阴冷水汽,硬生生挡在她剑锋前。
忘川结界瞬间张开,将苏清颜连人带剑撞得向后倒滑出两丈,鞋底在甲板上犁出两条深痕。
“滚开!”苏清颜眼底全是血丝,断剑发出一阵绝望的嗡鸣。
幽若微站在伞后,魂体虚弱得几乎透明,握着伞柄的手抖得厉害。
她眼尾憋得发红,声音极冷,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歇斯底里:“你想他死得更透,就继续捅!”
苏清颜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她。
“这是高维排异。”幽若微死死握着伞柄,指节发白,“当年,他就是这么死的……我们以为输点灵气能帮他撑过去。结果呢?低维灵力强行干预,只会让深渊把他当成更大的污染源,排异反应直接翻倍。”
幽若微咬着牙,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诡异辐射中扭曲的人影,眼泪没有流出来,声音却带着血腥味:“任何物理干预,都是在催命。他现在是个待读取的代码,你那一剑刺进去,就是病毒。”
苏清颜左手猛地一松。
断剑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虎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无力感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能斩断百丈妖兽,却斩不断这种维度层面的碾压。
忘川结界的阴气挡在众人前方,勉强隔绝了那股正在熔化金属的高维重力。
所有人都在退缩,只能无力地看着李长生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但幽若微的结界,挡得住实质的物理碾压,却挡不住同频的波动。
那股特有的高维深渊辐射频段,无视了低维的物理屏障,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后方。
后方阵地边缘。
凤舞瑶靠在扭曲的金属残骸旁,右手原本正按着胸口调息,压制之前透支毒血的虚弱。
突然,她脸色惨白,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体内那只一直蛰伏的伴生蛊,像是闻到了某种极度诱人又狂躁的气息,突然切断了与她这个宿主的常规生物联系。
经脉里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啃咬感。
凤舞瑶呼吸一滞,额头瞬间疼出了一层冷汗。她左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本命毒血,试图按照南疆的古法强行点在手腕穴位上,将伴生蛊镇压下去。
但那滴足以毒死一头高阶妖兽的毒血,刚触碰到鼓起的皮肤,就被那股紫黑色的高维气息瞬间吞噬。连带着她左手指尖的经脉,也传来一阵被强行撕扯的剧痛。
凤舞瑶猛地掀开右手衣袖。
白皙的手腕上,原本平滑的皮肤下,毫无征兆地鼓起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紫黑色肉包。
肉包在皮下疯狂地蠕动、膨胀。
隐约间,隔着一层被撑得几乎透明的表皮,能清晰地看到十几只密密麻麻的复眼正在里面疯狂地转动。那只沾染了高维气息而异变的伴生蛊,正撕咬着她的血肉,即将破体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