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巨眼在头顶那片虚空中缓缓转动。高维的黑洞级重压再次酝酿。这一次,挡在神智恍惚的剑仙和宗主面前的,只剩下最外层那几个浑身发抖、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
没有任何风声和起手式,但金属甲板上方四尺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塌陷褶皱。空气被强行抽干,形成了一片绝对静音的真空区域。引力流如同倒悬的透明磨盘,无声无息地碾迫下来。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玄铁碎屑甚至来不及飞溅,就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化作了齑粉。
王富贵满脸横肉剧烈抖动,冷汗将他那身锦绣长袍死死黏在后背上。他猛地向前扑出半步,伸出那双常年打算盘的胖手,一把薅住旁边正撅着屁股往后缩的陆长庚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裴惊蛰的胳膊。胖子手背上勒出一条条青筋,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把两人强行扯到自己身边。
“拉住!手拉手围成圈!谁他娘的敢松手,胖爷我扣他十年工钱!”王富贵扯破了嗓子怒吼。他刻意把声音拉到最大,粗俗的市井黑话在死寂的盲区边缘突兀炸响,完全是用大嗓门在强行掩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本浸血的假账本,另一只手和陆长庚、裴惊蛰的手臂死死扣在一起。三个凡人的血肉之躯在引力压迫下紧紧贴成一排,构成了一道极其滑稽却又悲壮的人墙,挡在了李长生和苏清颜等人外围。
“闭上眼!别去想它有多大!”王富贵紧闭双眼,眼皮不停抽搐,咬牙切齿地大喊,“就当是在黑矿里躲监工!那玩意儿就是个收租的瞎子!”
纯粹极致的低维情绪——市侩、贪婪、怕死、以及下意识的抱团求生,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从三人粗重的喘息中散发出来。
半空中压下的高维引力流扫过这片区域。拓跋渊那代表着真神绝对无情免疫系统的运转逻辑,在接触到这股波段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运算杂波。系统无法识别这种没有丝毫灵气波动、不具备任何“高阶威胁”特征的凡俗生理反应。在它的底层判定里,这些粗俗的情绪和路边的灰尘没有任何区别。
就因为这不到半息的判定杂波,那足以将灵气防线瞬间抹除的致命威压,擦着三个凡人的头顶滑了过去。头皮上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感。
李长生单膝跪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那条半透明的白骨晶体左臂重得像挂了一块实心铁锭,无力地垂在身侧。借着凡人肉盾争取的这半口喘息空间,他猛地睁大右眼。
窃天体的算力被他强行推到极限。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崩裂,血水渗出糊住了视线。但在他那充斥着乱码的视野中,周围原本无死角碾压的空间波纹变得有迹可循。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股倾泻而下的引力流,发现拓跋渊的攻击并不是真正的“无缝填满”。那段高维代码的刷新频率,固定在一个极短促的时序周期内。每一次刷新,引力的重心必定伴随着位置的随机跃迁。
有间隙。但这个间隙在三维空间中闪烁得太快,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毫无逻辑可言,单凭肉眼根本追不上那转瞬即逝的落点。
“裴惊蛰!”李长生喉结滚动,用沙哑到极点的嗓音低吼。
被王富贵死死拉着的裴惊蛰浑身一激灵。他怀里那个原本已经濒临极限的灾厄雷达阵盘,此刻正发出类似于水壶烧干般的尖锐鸣叫。
阵盘表面红得发烫,青烟直冒。指针在琉璃罩子下疯狂打转,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裴惊蛰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自己心跳加速和恐惧阈值的不断飙升,阵盘内部的核心阵纹正在成片地熔断。自己外溢的恐惧波段,正在变成催命符,加速这件预警法器的报废。
“左侧……七尺!压下来了!”裴惊蛰没有睁眼,他凭着阵盘最后传导在手心的震动温度,歇斯底里地喊出方位。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阵盘的温度再次飙升,烫得他掌心皮肉发出“嘶哧”的声响。裴惊蛰死死咬住下唇。上下两排牙齿用力一错,直接咬掉了一块带着死皮的烂肉。剧烈的生理痛觉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神经冲进脑海,强行截断了那股不断攀升的精神恐惧。
他用这种极其粗糙的自残方式,硬生生把外溢的恐惧波段压回了肚子里。痛苦强压下,即将爆表的雷达阵盘发出一阵咔咔声,硬撑过了两波高频扫描。
李长生借着裴惊蛰报出的方位,身体贴着甲板边缘翻滚。引力流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将他身侧的一整块玄铁隔板压成了比纸还薄的铁片。他凭借这些极限躲避换来的实测数据,在脑海中疯狂拼凑着那段代码的底层刷新规律。
“砰!啪啪啪!”
陆长庚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避着刚才擦过的余波。他被脚下凸起的一块残片绊了个狗吃屎,整个人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出两尺,连鞋底都磨破了。
就在他滑行的同时,他腰间挂着的最后几个护身符残骸,在极高维引力的剧烈挤压下发生了连环炸裂。符纸化作灰黄色的粉尘,混合着他身上的汗水、污垢以及长期沾染的厄运体息,散落在一小片塌陷的空间波纹上。
没有能量对撞的火光。但这股纯粹由厄运泥沼体产生的底层霉运杂波,混合着废弃护身符的残灰,离奇地恶心到了高维代码那绝对纯净的运转逻辑。
引力流在接触到那片区域时,就像是极其精密的齿轮里突然卡进了一团带沙子的烂泥。前压的重力场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底层排斥反应。原本平整向下碾压的空间褶皱,在那里向内凹陷,意外构成了一个仅有水缸大小、极其微小且不稳定的引力反弹坑。
周围狂暴的绞杀被这个坑洞顺势引流向两侧。
然而,反弹坑刚刚成型,边缘的空间波纹就开始剧烈颤抖,那团引起排斥的垃圾杂波正在被高维逻辑快速同化抹除。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眼看就要被重压重新挤碎。
一只惨白、沾满干涸血迹的手,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
苏清颜拖着那条扎伤的左腿,靠着仅存的左半边身体的力量,从后方硬生生爬到了反弹坑的边缘。她的眼神依旧呈现出一种记忆被彻底抽离后的麻木,脑海中关于“剑是什么”的一切仍是空白。但她残留的躯体深处,依然维持着在绝境中寻找物理支点的死斗本能。
她左手五指抠住自己左侧大腿上的伤口,五指深深陷入黏腻的血肉中,猛地向外一拔。
“哧!”
那截先前被她亲手折下、用于刺痛自己的无瑕剑骨残片,被她带着一溜浓稠的血串直接拔了出来。
苏清颜没有任何迟疑,单手握着那枚两寸长、带着体温的白色断骨,对准反弹坑正在愈合收缩的波纹节点边缘,死死卡了进去。
“嘎吱——”
高阶纯净剑骨的残片,在这极高维重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但它凭借着自身极高的物理硬度,犹如一根插进液压机缝隙里的钢铁撬棍,利用最基础的物理杠杆属性作为支点,硬生生顶住了向内塌陷的空间折痕。
反弹坑的收缩被这一杠杆硬生生逼停。
众人挤在这个由烂泥杂波和残躯硬骨勉强撑起的水缸大小的生机缺口下方,浑身湿透,大口喘息。引力流顺着骨片撑开的缝隙向两侧滑落,将远处的金属甲板悄无声息地抹平。血肉之躯在无形重压下,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作响声,但他们勉强熬过了一波。
就在这极短暂的喘息还未结束时,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在人群中炸开。
“砰!”
裴惊蛰怀里的灾厄雷达阵盘,表面那层琉璃罩子彻底炸碎,锋利的碎片甚至划破了王富贵的衣袖。内部熔断的阵纹化作一团漆黑的废铁粉末,彻底散尽。这件支撑了数次极限预警的底牌,终于越过了它能承受的绝对极限,完全报废。
裴惊蛰身体猛地一僵,随后七窍中同时涌出黑红色的鲜血。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破麻袋,彻底瘫软在甲板上。
预警雷达,停摆。
微小的缺口上方,那片真空带中,拓跋渊庞大的人形代码轮廓再次平移。盲区之上,更加密集、足以碾碎一切的黑洞级绞杀再次成型。
李长生半跪在地上,视线扫过瘫软的裴惊蛰和那摊废铁粉末,又看了看头顶那无声逼近的无形压迫。
唯一的预警手段没了。在下一个高频刷新到来时,他们连该往哪里躲都不知道了。
彻头彻尾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