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九歌残破的躯体彻底炸成微光的瞬间,悬在众人头顶的那层无形重力碾盘,没有任何缓冲地砸了下来。
李长生双手死死抠着变形的金属甲板,指甲边缘渗出的黑血刚一出现,就被骇人的重压碾成血雾。他原本已经被阵法稳住的脊背,此刻那外翻的惨白骨茬再次被硬生生压得朝血肉深处反向倒扎。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哼,那双眼球上的血丝因为超载解析而根根暴起,窃天视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咬住视野中那一团幽蓝色、稍纵即逝的微光坐标。
深渊底层的排异机制被风九歌的硬闯彻底激怒。四周的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铅水,重得连肺叶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锯条拉扯般的刺痛。
李长生喉结艰难滑动,咽下倒涌到嗓子眼的腥甜血沫。他强行收拢心神,将自身窃天体散发出的微弱波段,试探性地往那个幽蓝坐标上靠拢。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频率微调。波段跳跃的频率只要偏离一分,就会被真神的杀毒程序直接锁定;慢上半拍,就会跌出盲区,被这股狂暴的代码洪流碾碎。
他的呼吸开始急剧放缓,心脏跳动的间隙被他用纯净本源硬生生拉长,连带着皮下的血液流动,也变得缓慢而微弱。他在模仿风九歌残留的那一丝枯寂,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段毫无生气的废弃代码。
随着他心跳的减缓,身遭翻滚的黑红色乱码出现了一瞬的平息。只差最后一点,他就能完全卡进那个盲区。
后方三步外,云清月半跪在苏清颜身侧,正维持着向对方心脉输送最后一丝生机的姿势。
这里的物理压力同样在成倍叠加,但让这位前代天骄后背发凉的,并不是头顶越来越低的无形铡刀,而是某种更加悄无声息的流失。
她正准备运转太上冰气的下一段口诀,以此冻结苏清颜不断恶化的内脏裂痕。但就在那微弱灵气即将顺着残破经脉走入气海的那一刻,云清月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刚才那半秒钟,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块绝对的空白。
太上冰气第三卷的起手式,她从小练了无数遍,即使在睡梦中都能本能运转。可就在刚才,这句印在骨髓里的口诀,像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生锈锉刀,生生从她的认知里刮掉了一块。不仅是口诀,连带着她对“冰雪”这个物理概念的理解,都出现了短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
这不是常规的肉体攻击,而是概念上的剥夺。大荒真神的排异机制降临时,不仅携带着重力狂潮,更附带了抹除低维认知的骇人毒素。
云清月额头瞬间渗出密集的冷汗。她猛地一咬舌尖,借着涌入口腔的铁锈味和剧烈刺痛感,强行把那句被遗忘的口诀从记忆废墟里拽了回来。如果任由这种高维毒素渗透,他们不仅会死,连自己是谁、学过什么都会被彻底抹除。
恐惧这种情绪,在这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甚至连记忆都能剥夺的环境下,是传染最快的剧毒。
蜷缩在角落里的裴惊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风九歌彻底消散的那片黑暗。他那引以为傲的灾厄雷达虽然早就炸成了废铁,但他常年用来在市井和黑市里趋吉避凶的生存直觉,此刻却如同被接通了高压电的劣质喇叭,在他神经深处疯狂尖叫。
“连前代都死得连渣都不剩……回不去了……连棺材本都没了……”
裴惊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筛糠。他之前在幻境里听到的那种“天庭发放退休金”的清脆铜钱碰撞声,现在彻底扭曲成了凄厉的催命丧钟。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堵住那些可能引来杀机的情绪外泄。上下两排牙齿在手背上磕出细碎的骨裂声,血水顺着下巴大滴大滴地砸在玄铁甲板上。但最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的胃部剧烈痉挛,喉咙深处依然溢出了拉风箱般的破溃杂音。
身旁的陆长庚也被这股绝望传染,僵硬地扒着地板,手指在坚硬的铁皮上抓出十道带血的白痕,鼻腔里全是干呕后的酸水味。
就在这一瞬间,黑暗中翻滚的排异乱码突然诡异地顿了一下。
大荒真神的底层运行逻辑,根本理解不了凡人这种复杂又充满怯懦的求生波段。在它那套极其死板的免疫系统中,裴惊蛰和陆长庚散发出的这种波动起伏极大的恐惧杂音,简直就像寂静黑夜里突然拉响的高频防空警报,是一种必须被优先拔除的异常变量。
那团原本已经快被李长生骗过去的重力狂澜,猛地在虚空中调转了方向,精准锁定了后方的凡人角落。
狂暴的高维威压如同海啸倒灌,顺着阵法的缺口,直奔裴惊蛰的头顶劈去。
李长生前倾的身子猛地绷紧,指甲在合金甲板上抠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窃天视界中,代表盲区的幽蓝光点正在快速闭合。只要他现在切断脚下与后方凡人相连的气息阵纹,把自己完全孤立出来,他就能在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内,一个人滑进那个安全的盲区。这是唯一的生路。
至于后面那几个凡人,只要因果线一断,会在零点一秒内被真神的排异机制碾成真正的虚无。
李长生侧过头。
视线越过滴血的肩膀,他看到裴惊蛰瘫软在地上,手背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眼泪混着鼻血往下砸,但他死死闭着眼睛,硬是一声求救都没喊出来。一旁的陆长庚哆嗦得像只鹌鹑,却正本能地试图把半个身子横过来,挡在裴惊蛰前面。
李长生原本冷硬如铁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杂音再大也是人声。”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带着一股咬碎牙关的血腥气,狠狠掐灭了同伴眼底的内疚,“老子带你们来,就绝不当神明的饲料!”
他生生顿住了即将融入盲区的脚步,强行逆转功法,把原本用来伪装频率的纯净本源全部倒抽回体内,彻底放弃了独立逃生的物理通道。
排异狂澜已压至凡人头顶,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音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靠在残壁上死撑的苏清颜动了。
她右侧肩胛骨诡异地塌陷着,但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不顾一切地拍在身前的金属残片上。她生生压榨出体内无瑕剑骨的残骸,从干涸的心脉中透支出了最后一缕纯净剑意。
没有华丽的剑芒,只有一声极其微弱的撕裂音。
苏清颜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那张勉强拉起的剑网在撞上高维狂澜的瞬间,便如脆弱的蛛网般彻底粉碎。
但这以透支残骨为代价的拦截,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反震力,硬生生迫使劈向凡人的排异波段,稍稍偏离了半寸。
正是这半寸的偏移,给了李长生转身的时间。
李长生像一头护食的疯狼,合身扑向后方。他张开双臂,用整个后背和左侧肩膀,死死挡在了瑟瑟发抖的凡人身前。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高维重力碾过血肉的沉闷挤压声。
李长生没发出一声惨呼,但他整个左侧身体在接触排异狂澜的刹那,猛地往下沉了半尺。沉重的压迫力让周围的虚空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没有皮肉烧焦的气味,也没有鲜血四溅。
首当其冲的左臂,在接触那股高维毒素的瞬间,迅速褪去所有血色变成一种死寂的惨白。接着,皮肉和骨骼的物理纹理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开始发生诡异的不可逆固化。
“咔……咔嚓……”
连串的脆响在绝对压抑的空间里回荡。李长生的左臂前臂折射出半透明的冷光,那不再是一条属于人类的手臂,而是在狂暴黑光中碎裂成的一块半透明晶体。
首次微调,因为凡人恐惧引来的杂音,宣告彻底失败。队伍彻底陷入生死一线的绝境。
高维引力如同一口无形的铡刀,将他们周围的虚空压迫得密不透风。李长生单膝跪地,挡在凡人身前的身躯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石碑。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冰晶粉末。
那晶体化并没有因为狂澜的滑过而停止。
它像某种贪婪的活物,正顺着李长生的左臂肘关节,顺着血管的脉络,向着他胸口的心脉疯狂蔓延。凡人们绝望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这场避无可避的死亡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