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双手死死抵着金属地板,指骨深处的暗红血液刚渗出,就被头顶降下的高压碾成血雾。晶体化的左臂每挪动一寸,都发出玻璃在砂纸上打磨的酸涩爆鸣声。
幻境那虚假的安宁感彻底剥落,真神残余的重力乱流重新像塌陷的铅墙一样砸在众人身上。
陆长庚还僵着端阳春面的手势。直到指尖抠在坚硬冰冷的合金缝隙里,劈裂的指甲盖翻起,钻心的刺痛才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面、面呢……”他哆嗦着低头,看到手里没有碗,只有一滩粘稠的黑血。他转过头,看见李长生背上外翻的惨白骨茬,巨大的落差感让陆长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板上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不远处的裴惊蛰也好不到哪去,他跪在地上,鼻腔里涌出血沫,虚假的退休金美梦被现实的高压生生挤碎,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最惨的是苏清颜。
“天下无诡”的麻醉消失,被强行唤醒的神经终于想起了无瑕剑骨粉碎的代价。她右侧肩胛骨诡异地塌陷着,原本奔涌着纯净剑意的经脉,现在空荡荡的,只有碎骨残渣像一万把生锈的锯条在肉里拉扯。苏清颜死死咬着下唇,生生咬出两排血洞,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玄铁残片上。但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扣住大腿上的血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李长生手腕艰难外翻,散去了双掌中那两柄暗淡的纯净本源光刃。
他没有任何言语安慰,只从嘴角吐出一口黑血,屈指一弹。体内最后榨出的一丝白色光晕化作细雨,强行覆盖在三人的口鼻上。
冰冷的本源气息入体,几人因为极度恐惧和剧痛而痉挛的肌肉被强行稳住。
李长生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古井无波的眼神扫过他们。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硬,就像一枚楔子,强行钉住了队伍即将崩溃的心理防线。
稳住凡人后,李长生重新将视线锁在几步外那道透明影子上。
前代游魂,风九歌。
刚才在幻境中退化的那只数据蝶,正停在风九歌的半透明肩头。这只失去了所有记忆与杀伤力的小东西,正漫无目的地扇动着巴掌大的翅膀。随着翅膀的起伏,灰白色的光屑在周遭压抑的黑暗中拉出极其微弱的频段。
李长生眼底窃天体视界疯狂运转,眼球上的血丝因为超载解析而根根暴起。视线中,无数狂暴的黑红色乱码在翻滚,唯独数据蝶散发出的微弱波段,正与风九歌残魂周围的气息产生着一种极其平滑的共振。
阮无愁被剥夺威胁降格存活,不仅没有被深渊同化,反而安然悬停。这从物理层面上证明了李长生之前的推测——大荒真神那套看似不可战胜的免疫系统,其底层逻辑中确实存在一个可以被特定频率欺骗的系统盲区。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风从侧后方飘来。
幽若微那近乎透明的魂体越过众人。她手里空无一物,刚才在同化幻境中不受控制地扔掉残破纸伞,让她这具本就濒危的灵体变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薄纸。
这位在香火河里打捞了万年尸骨的怨魂,一言不发地停在风九歌身侧。
同为前代残存的游魂,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寒暄。幽若微抬起满是裂痕的双臂,将自身仅存的一层极其浓郁的渡魂阴气,像扯开一块灰布般大面积覆盖在风九歌的残魂上。
阴气刚一接触,真神残余威压对风九歌的本能排斥便被隔绝了小半。
幽若微的身形瞬间黯淡下去,她用自己这具跨越时代的残破怨魂,为风九歌铺出了一寸缓冲的泥带,以此来减少对方接下来传音时那要命的灵魂消耗。
危险的征兆,总是从感知最敏锐的地方蔓延。
李长生膝盖抵着的金属地板下,突然传来一丝极不规律的高频震颤。
那是被缝死在窃道大阵中枢晶体里的公仪绯。
作为曾经俯视九州的天道修补司首座,公仪绯现在的权限虽已彻底归零,但那具与大阵底层物理融合的躯壳,却依然保持着超越凡人无数倍的高维感知。
通过大阵边缘那微弱的管线连接,公仪绯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早半秒,嗅到了真神底层盲区即将被触碰时,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纯粹的毁灭气息。
“不……别碰那里!”
地底深处爆发出公仪绯凄厉绝望的惨嚎。他试图疯狂挣扎,但被乱码死死锁住的阵眼,连一根小拇指的弹动都不允许。
在这种永远清醒的极刑中,这位昔日运筹帷幄的技术官僚,感受到了超越物理死亡的高维恐惧。
惨叫声传到地面时,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但这股沿着地脉传导上来的绝望,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甚至让地板周围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死霜,侧面将那片盲区不可直视的致命危险烘托到了极点。
风九歌对脚下的动静充耳不闻。
她那双死寂了万年的半透明眼眸,静静注视着李长生惨不忍睹的后背。确认了这个新代逆天者宁可肉身解体也要手撕幻境护短的心性后,她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剥落。
“这把火,我们等了万年,别在最后半步灭了。”
极其空灵的声音,没有任何高低起伏,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叹。风九歌以一种极度决绝的平淡语调,直接越过空气,将临终的交接砸进李长生的识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九歌残破的裙摆下端,毫无预兆地窜起一簇幽冷的淡蓝色魂火。
没有任何犹豫,她将残魂最后的一点火种强行引燃,放弃了周身所有的防御。像一柄崩口的断剑,顶着幽若微铺垫的阴气,决绝地冲向深渊最上方那片浓郁的威压迷雾。
轰!
大荒真神的自动绞杀机制瞬间被触发。
虚无的黑暗中,重力网在十分之一秒内扭曲成无数把肉眼不可见的高维铡刀,从四面八方疯狂合拢。这是深渊主宰对前代逆天者残魂极度排斥的本能防御。
风九歌冲在最前面的半个肩膀,在接触迷雾的刹那,便被无声无息地切碎成漫天飞洒的光屑。接着是她的左臂,然后是腰腹。
这种针对神魂的高维绞杀,痛苦程度远超凌迟百倍。
但风九歌的残影没有停顿哪怕一微秒。她在被疯狂撕裂的重力狂潮中,硬生生趟出一条向上的血路,淡蓝色的魂火在极端的压迫下,被压缩成了一根刺目的光针。
“看清楚。”
在身躯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风九歌仅存的一截右手猛地往前一递。
她凭借着万年守望的偏执,硬生生将那根魂火之针,扎进了真神底层代码那片最容易被纯粹意志欺骗的脆弱盲区。
滴答。
如同水珠落入滚沸的油锅。
李长生的窃天视界中,一处隐蔽在重重黑光下的乱码节点,被幽蓝色的光芒死死点亮。
准确的坐标方位、波段跳跃的频率、接入角度,顺着这一眼,像通红的烙铁一样,深深烫入李长生的脑海。
做完这一切,风九歌的头颅被落下的无形重力铡刀无情碾过。半透明的躯壳在虚无的黑暗中彻底炸成一团微光,失去人形,暂时消散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中。
李长生捂着胀痛欲裂的太阳穴,喉咙里强行咽下涌上来的血沫,将坐标死死锁在记忆深处。
但他连喘息的半秒都没争取到。
漏洞坐标虽已成功标定,但风九歌的强闯,彻底引爆了真神底层的防御系统。
微光散去,黑暗深处的狂暴引力骤然翻倍,绝命的对接倒计时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