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李长生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这种纯物理的猛烈磕碰,本该让他的半月板传出撕裂般的反馈,但在深渊魅影阮无愁的拥抱下,所有的触觉都被强行切断了。
一双柔软白皙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脖颈,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几缕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擦过他的侧脸。
窃天体的视界里,原本疯狂示警的猩红乱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攻击性,变成了一种舒缓、平滑的灰白波段。
“别怕。”
阮无愁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右肩上。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神海最深处响起。
没有杀意。
连一丁点敌对的波长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到令人作呕的悲悯。同化代码化作无孔不入的温柔水流,顺着她贴靠的躯体,毫无滞涩地渗入李长生的经脉。
李长生僵硬的左臂上,那层因大阵反震而不可逆晶体化的角质层,原本一直在往脑海里输送着钻心的剧痛。但此刻,那些痛觉神经就像被泡进了一大缸高浓度的极乐幻香里,迅速麻痹、融化。
他想要抬起手,将这具贴在背后的虚假躯体撕开。可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足以淹没所有理智的疲倦感便汹涌而至。
为什么还要打?
太累了。
只要放弃抵抗,就不会再有被高维毒气灼烧骨血的痛苦,也不会再有透支算力带来的颅内轰鸣。
李长生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的视界边缘,指尖的皮肉正不可逆地泛起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光泽。
这是大荒真神高维捕食的最后阶段。肉身一旦彻底透明化,他就会像之前那些狂信徒一样,连同神魂化作连渣滓都不剩的真神肥料。
他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目光越过萧晚宁撑起的那片微弱无念波段,看向大阵盲区边缘。
防线早就烂透了。
苏清颜瘫坐在地上,那把被她视作性命的无瑕剑骨早已断裂消散。这位平时连睡觉都握着剑的清冷剑仙,此刻双手自然地垂在膝盖上。她眼底常年不化的冰霜和疲惫被彻底的释然取代,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看到了天下无诡的太平盛世。
云清月更是彻底合拢了双眼。
属于灵界十阶大修士的威压散得干干净净,太上忘情录的极致冰寒不再排斥外界。她呼吸匀长,安详得像一具正躺在水晶棺里等待下葬的完美尸体。
最边缘的王富贵停止了粗鄙的叫骂。胖子满脸通红的肿胀在粉光中迅速消退,他手脚并用地朝着穹顶垂下的同化乱码爬去,嘴里淌着口水,傻笑着去接那些落下的高维碎屑。
幽若微濒临气化的透明魂体,已经彻底张开了双臂,将自己投入了那片虚无的怀抱。
全军覆没。
每一个曾在他身后拼死兜底的同伴,此刻都在这种剥夺了痛觉的安宁中,毫无防备地交出了自己的性命。他们连挣扎都没有,满脸都是得到解脱的狂热。
李长生的瞳孔在收缩与涣散之间剧烈挣扎。
这种画面,比任何重压都要刺眼。它像一根涂满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长生潜意识里那块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护短。
他可以把伪神当耗材,可以把整个天庭当成刷经验的副本,但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拼了命从凡尘界一路带上来的这群人,变成一堆只会傻笑的行尸走肉。
大阵中枢最深处的阴影里。
一道极淡的残魂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前代破局者,风九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干预的动作。那双死寂了万年的眼眸,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跪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开始透明化的李长生。
又是一个失败品。
风九歌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万年来,她见过太多被选中作为“容器”的天骄。他们有的能在重力撕裂下扛上百年,有的能在高维物理绞杀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无一例外,他们最终都死在了大荒真神这种剥夺一切执念的温柔同化里。
越是强大的灵魂,背负的重压就越深重。当真神用绝对的安宁去抚平他们所有的创伤时,没有任何生灵能拒绝这种卸下担子的诱惑。
风九歌看着李长生那变得半透明的左臂,准备转过身,重新回到死寂的长眠中等待下一个轮回。
“很累吧。”
阮无愁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她贴着李长生的后背,双臂收紧了几分。
那股奇异的冷香几乎钻透了李长生的骨髓。
“你看他们,现在多好。”阮无愁低声呢喃,语调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痴迷,“放弃那些毫无意义的算计吧。我会抹掉你脑子里所有的记忆,把那些流血的、肮脏的过往全部格式化。在这里,没有伪神,没有屠杀,只有永恒的无痛。”
更多的灰白乱码顺着她的指尖,向李长生的识海灌注。
李长生视界里最后一点清明的边缘,正被迅速蚕食。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心脏的跳动降到了每分钟不到十次。
就像回到了出生前的母胎。
就在他即将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瞬。
“永恒的无痛……”
李长生涣散的瞳孔里,那些被安宁感强行压制下去的猩红乱码,突然像濒死的困兽般剧烈跳动了一下。
李长生下巴猛地一扬,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残暴的冷笑。
咔嚓。
一声闷响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在丧失了一切物理反抗能力的绝境下,李长生凭借着骨子里那股近乎疯魔的护短偏执,硬生生咬碎了自己的半截舌尖。
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黑血,瞬间涌满口腔,顺着下巴滴落在合金地板上。
几乎被同化代码完全屏蔽的痛觉,顺着断裂的舌神经,极其艰难地向大脑传递了一丝信号。
不够痛。
趁着这千分之一秒的理智回光返照,李长生没有试图去推开背后的阮无愁。
他做了个让暗处旁观的风九歌骤然凝眸的动作。
他放开窃天体对大阵残存高维毒素的排斥,主动敞开了神海的最后一道闸门。
“没有痛苦的活着,那是尸体!”
李长生咽下一大口混合着肉沫的血水,在识海中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
“别拿这种垃圾幻境来恶心我!”
轰。
他强行将窃天体超载运转,把体内原本用来压制大阵反噬的狂暴乱码,如同泄洪般倒灌进自己的神海。
自残式刺激。
极端互斥的底层代码,在李长生的脑海中发生了最直接的物理碰撞。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引爆了所有的神经末梢。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筋从他的后脑勺捅进去,然后在里面疯狂搅动。
绝对安宁的麻醉效果,在这股毁灭性的剧痛面前,被摧枯拉朽般撕碎。
李长生双眼猛地睁大,嘴角渗出黑血,两行血迹顺着脸颊狂涌而出。
他那已经半透明化的身躯,在极致的剧痛刺激下硬生生卡住了同化进程,在那半透明的光泽中,被狂暴的乱码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驱散了周围那种病态的粉光。
清明,被硬生生痛了回来。
贴在他背后的阮无愁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顺滑的灰白同化波段,在接触到李长生神海里倒灌的狂暴乱码时,就像是被泼中强酸的软肉,发出一阵尖锐的扭曲声。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底层逻辑报错的僵硬。
李长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剧痛让他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眼底的疯狂却冷得像冰。
他以身躯半透明化和自残重创为代价,夺回了最后一丝清明。
但这残暴的自残式排斥,彻底打破了深渊的平静。大荒真神那原本只想安静捕食的深渊本能,被这只食物的剧烈反抗触怒了。
中枢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被阮无愁驱散的乱流,在穹顶上方重新汇聚。同化幻境的边缘开始剧烈震颤。
致命的重力排斥风暴,已经锁定了这个敢于拒绝温柔的异端,即将无差别地碾压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