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合金墙壁上的防线阵纹像缺氧的火苗般剧烈闪烁,最终在真神威压逼近的余波中彻底黯了下去。

李长生抬起僵硬的左臂。小臂上那层因反震而晶体化的角质层已经无法逆转,随着他蹭去眼角血迹的动作,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阵倒转成功了。被死死钉在阵眼底层的公仪绯,如今只剩下一具承受万雷极刑的透明人像。由她构筑的这块厚重的防御缓冲垫,像一块被巨力死死踩住的劣质橡胶,顶在穹顶那道黑暗的裂口下方。

沉闷的挤压声顺着合金地板传导至脚底,震得人骨头发麻。

几步外,王富贵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

胖子身上那件名贵的绸缎袍子已经被刚才的高维因果碎屑灼出几个破洞,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外界残留的高维毒素,正被退回阴影中的幽若微用那把破纸伞强行卷成漩涡排了出去。

防线内,终于有了一丝能够正常呼吸的空气。

这短短几息的换气时间,是他们拿命填出来的。

但这来之不易的空门,甚至没能维持到王富贵喘匀第三口气。

物理层面挡住了,并不代表结束。

大荒真神那能剥夺理智的绝对威压,从来就不止于狂暴的重力撕裂。

李长生耳边那沉闷的金属挤压声,突然被一种细如发丝的耳鸣取代。

他视野中的灰白乱码跳动频率骤然飙升。大荒真神那毫无意识的精神污染,根本不屑于去碾碎那层厚重的物理缓冲垫。它们就像无孔不入的水银,顺着窃道大阵最微小的逻辑缝隙,直接渗了进来。

没有任何物理碰撞的火花,也没有震耳的声响。

无视防御,直击识海。

“结阵。”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带血沫的字。他没有后退半步,僵硬的双臂再次抬起,窃天体全功率运转。

“既然灵气挡不住这恶心的低语,那就用凡人的肉体凡胎来抗!”

灰白色的代码从他毛孔中溢出,混杂着仅存的纯净本源,硬生生在正前方顶出了一道粗糙的屏障。他是这支队伍的防波堤,承受着第一波最猛烈的精神冲刷。

在他身后,幽若微那濒临气化的虚影再次浮现。女鬼透明的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满是裂痕的破伞,将伞面撑开到极限。

苏清颜什么也没问,指尖扣住残破的无瑕剑骨,将干涸的剑意化作一层银色丝线网。云清月榨出气海内仅存的一丁点太上冰气,与剑意交织,将王富贵等凡人死死圈在最内侧。

屏障成型了。

但没用。

李长生清楚地看到,那些代表精神污染的无形波纹,直接穿过了纯净本源和剑意编织的网,毫无阻碍地刺向内圈每一个人的眉心。

凡人最先出事。

裴惊蛰原本死死抱着脑袋缩在角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突然,他的颤抖停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总是挂着黑眼圈、布满血丝的眼底,恐惧被一种诡异的迷离感取代。

“发……发退休金了……”

裴惊蛰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慢慢站起身,腿肚子还在打转,脚跟却不受控制地往冰气护盾外挪去。

“天庭终于……不扣税了……我去领……前面就是司命局的账房……”

另一边,陆长庚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倒霉蛋脸上那副永远挨打的憋屈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餍足。他伸出双手,对着虚无的空气做了一个端碗的动作,手指还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仿佛生怕洒出一滴汤汁。

“阳春面……没下毒……终于没有毒了……”

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傻笑着跟在裴惊蛰身后,一步步走向那不断渗进精神污染的黑暗边界。

李长生双臂被窃天体的乱码反噬压得死死的,他必须用全部算力顶住最前方的大头,一旦他分心去拉人,整个防线就会瞬间崩溃。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在中枢里炸响。

王富贵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抽在自己脸上。半边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嘴角破裂,甩出两滴血沫。

只有靠着这种火辣辣的疼,才能让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翻涌的金山银山强行散去。

胖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肥硕的身躯在地板上擦出一道血痕。他一把抱住裴惊蛰的大腿,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陆长庚的脚踝。

“领你娘的退休金!吃你娘的面!”

王富贵破着嗓子骂,满嘴的市井粗话掩盖着骨子里的恐慌,“那是催命的纸钱!给老子回来!”

裴惊蛰被拽得一个趔趄,却像头毫无痛觉的牲口一样,拖着王富贵的身体还在往外爬。陆长庚甚至一脚踹在胖子的肩膀上,就为了护住手里那碗虚无的面。

就在胖子十根手指快要被磨平打滑的时候。

一双白皙的手,安静地按在了两人的肩膀上。

是萧晚宁。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无尘神女,如今神格尽碎,只是个连凡尘阶都不入的普通人。

她没有修为,体格比王富贵还要孱弱。但正是这种彻底粉碎信仰后的无念状态,让她在这场针对高维执念的污染中,奇迹般地免于了应激反弹。

萧晚宁顺势跪下,双臂一拢,用凡人那点笨拙的力气,将眼神迷离的两人死死抱住。

一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宁静意志,从她身上散开。

这微弱的波段,在大荒真神那浩瀚的污染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但它偏偏在这一小块区域内,形成了一个绝对没有杂念的微型安全岛。

裴惊蛰和陆长庚眼中的狂热被这股宁静压了下去。他们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住,只是傻笑着瘫在原地。

王富贵松了口气,靠着萧晚宁的后背,肿着脸连连喘息。

李长生余光瞥见内圈暂时稳住,刚要调整窃天体的算力分布,却听见身侧传来极为滞涩的摩擦声。

苏清颜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湿透的宣纸。

她那平时斩金断玉的无瑕剑意,此刻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黏稠感。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剑,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大团未干的泥沼里。

剑骨里的纯净本源,在接触到那些精神波纹的瞬间,便如同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每催动一寸,都要消耗过去十倍的力气。

“斩不断。”苏清颜咬着牙,指骨泛白,额头冷汗直冒。

她试图收回剑意,但那股无形的精神渗透已经黏上了剑丝,正顺着剑刃的轨迹往她经脉里钻。

云清月的情况更糟。

她引以为傲的太上冰气,打在那些黑色触须上,连一层白霜都没结出来,反而像水滴落进海绵一样被瞬间吸收。

高维修士赖以生存的防御手段,在真神级别的精神渗透面前,被证实完全失效。

就在苏清颜准备自碎经脉阻断渗透的刹那。

所有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中枢里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停了,裴惊蛰和陆长庚无意识的嘟囔也停了。

四周的环境,从刚才那种如坠深海的狂暴重压,突兀地滑向了一种异常平缓的状态。

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都在某种未知的频率下被瞬间抹平。

死寂。

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安宁。

物理防线没有破。穹顶下方的缓冲垫依旧好好地悬在那里。

但李长生却感觉到了一股比刚才狂暴重压时,还要冷上百倍的寒意。

在他的窃天体视界里,原本疯狂跳动的灰白乱码,正在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趋于平缓。

苏清颜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云清月结印的手指也软软地垂落。

连死死抱着裴陆二人的王富贵,脸上的狠厉和痛苦都在渐渐散去,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释然的弧度。

所有人身上的肌肉,都在放弃发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喘息的空门。

物理层面的高压只是虚晃一枪,真神最致命的杀招,从来都不是用绝对的暴力碾碎理智。

而是剥夺。

剥夺执念,剥夺痛觉,剥夺你作为生灵反抗危险的最底层本能。

李长生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周围那几张紧绷过后开始泛起安详之色的脸庞。

潜意识里的抗拒,正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安宁中,无声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