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寸。
冰冷的金属锋芒已经贴上了李长生的鼻梁。在这个被高维法则折叠的囚笼底层,连呼吸带出的微热,都会在瞬间被无处不在的管线抽干。
他的灰色乱码眼底,倒映出千万根细若游丝的无声探针。它们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暴雨,精准地封死了每一个物理躲避的死角。
李长生没有动。断裂的左臂骨茬在缓缓渗血,但他将心跳强行压制到了一分钟五下。任何肌肉的无意识抽搐,都会立刻引来扫荡网的收束。
“格拉——”
一声微小却极其刺耳的骨裂声,从他脚下半尺的地方传来。
王富贵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冰冷的阵盘上。大阵的重压已经把他的脊背压下去两寸,麻布短衫下,每一根肋骨都在发出悲鸣。但他那双满是冷汗的肥厚手掌,却死死抠着怀里的假账本。
这本破旧的账册,原本只是商盟底层记死账的废纸。此时,那上面记录的无数凡人的市侩、贪婪、斤斤计较,正被高频抽吸的阵法粗暴拉扯。
“算……算盘不能倒。”王富贵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假账本的边缘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焦黄。
里面残留的市井坏账数据,与大阵底层那绝对刻板的机械秩序,产生了微观的排斥力。这股排斥力微弱得连灵界修士都察觉不到,但在密集的无声探针扫荡网中,它强行制造出了一个微小的引力偏差。
“铮。”
最先刺下的两根探针,在距离李长生眼球不到半毫的位置,硬生生滑轨偏转了一寸。
冰冷的金属刃面擦着他的脸颊切下,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线。血珠刚渗出皮肤,就化作细小的红雾,被上方倒悬的抽吸管线瞬间吞没。
黑暗的穹顶上方。
公仪绯站在法则熔炉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下方内盾上不断崩裂的裂纹。
“一群连灵气都聚不拢的废肉,居然能撑这么久。”她干瘪的唇角扯出一丝阴冷的嘲弄。
天道修补司残余的阵列,已经被她强行篡改成了窃道大阵。她要的是底下的纯净本源,要在真神降临前,把这群蝼蚁的底蕴彻底榨干。
但现在的抽取速度,太慢了。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不耐烦地拨动了几下。大阵底层传来的反馈中,密密麻麻的管线仍在执行着宗政玄定下的“冗余排异自检”。
“可笑的防守逻辑。猎物都在网里了,还自检什么?”
公仪绯自认大局已定,毫不犹豫地敲下了最高权限的阵纹。
“关闭底层排异。所有空闲算力,全给我切到抽取频率上去。”
指令下达的瞬间。
囚笼底层的重压如同实质的磨盘,猛地又压下了一层。
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内盾中凡人脏器因为气压骤变而渗出的毛细血管破裂味。
公仪绯以为这是加速收网的绝杀。她根本不知道,正是这个关掉防火墙的举动,亲手在密不透风的铁桶上,砸开了一道足以致命的物理缝隙。
内盾边缘。
凤舞瑶半跪在地砖上,身体像触电般剧烈痉挛。
重压骤增的瞬间,她体内的伴生蛊感受到了高维空间的疯狂拉扯。那些隐藏在血肉里的蛊虫,正因为剧烈的排斥反应,疯狂啃噬着她的经脉试图自保。
疼。那种血肉被一寸寸刮下的钝痛,让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但她抬起布满冷汗的脸,看清了李长生那如尸体般僵停的姿势。左下方三尺,那是之前敲定的物理盲区。
探照灯的红光已经再次汇聚,扫荡网即将彻底合拢。
凤舞瑶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满嘴腥咸。她没有任何迟疑,右手并指如刀,直接划破了左手手腕。
黑红色的毒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涌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伴生蛊在面临生死压迫时,超载分泌出的远古波动。这股毒血刚一离体,周围的高频管线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燃烧的强酸,发出极其刺耳的“嘶嘶”声。
瞎聋的白听微就蜷缩在离她不到两尺的地方。
失去高维算力后,她成了一块只剩触觉的废肉。但正是这具常年作为活体阵眼浸泡在管线里的残躯,对高维震动有着本能的敏锐。
她那干枯如树枝的手指顺着冰冷的地砖摸索,精准地沾到了凤舞瑶指尖滴落的温热蛊血。
没有交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白听微凭着之前感知到的底层物理频率错位,将那层黏稠的毒血,死死涂抹在内盾下方一道微小的阵盘裂隙上。
毒血借着裂隙的物理吸力,悄无声息地向着死角暗处扩散开来。
穹顶上。
符景那颗倒悬的半机械头颅发出一阵沉闷的齿轮卡顿声。
它的探照灯红光原本已经死死罩住了李长生的眉心,无声探针的绝杀只差最后零点零一秒。
但下一瞬,它的底层逻辑中枢被一股强烈的异响打断。
“警报。检测到极高危异常点。属性:远古高维波动。”
在它死板的技术官僚程序里,凡人抵抗者的优先级,永远低于带有远古变量的异常算力。
“咔哒。”
半机械头颅僵硬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道刺眼的探照灯红光,硬生生从李长生身上抽离,化作一道猩红的光柱,死死钉在了毒血渗出的裂隙上。
密如暴雨的无声探针瞬间改变轨迹,像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朝着凤舞瑶的方向疯狂倾泻。
光斑移开的刹那。
因为公仪绯关闭排异,大阵的抽吸频率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微乎其微的0.001秒逻辑刷新盲区。
就是现在。
李长生的右眼底,灰色乱码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疯狂旋转。
他没有提醒同伴,更没有给强忍反噬流血的凤舞瑶哪怕一个眼神。在这个级别的绞杀场里,任何多余的情感牵绊都会引来管线的索敌。
苏清颜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要站起来替凤舞瑶挡针。
李长生微微偏过头,极其冰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严禁干预的死令。
苏清颜的手僵在剑柄上。
随后,李长生在那微秒的盲区内,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沙雕,瞬间崩解。
皮肉、骨骼、脏器。一切碳基生物的特征,在窃天体的超负荷运转下,被彻底抹去。
化零为整。
他变成了一串串灰色的同化代码。
暗红色的探照灯光束在身旁疯狂闪烁,切割着囚笼底层的空气。
李长生化作的这团灰色代码,就像一汪不起眼的水银,在密不透风的红色杀机缝隙中,无声地流淌。
左下方,三尺。
白听微之前敲击出的薄弱点。
一根粗壮的黑色抽吸管线,正因为排异机制的关闭,接口处敞开着毫无防备的物理缝隙。
水银般的代码顺着那道裂痕,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毫无阻碍地切入了中枢循环。
粘稠。死寂。
这是李长生进入大阵中枢底层的第一感觉。
高维重压在这里如同实质的磨盘,每一次律动,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数被管线抽离的凡人命元,在这里被粗暴地绞碎、提纯,化作算力向着顶端输送。
周围是繁复错乱的数据流,像深海的暗流般不断涌动。
他维持着绝对的静默。他将自身的频率死死压在抽吸波段的最底端,顺着管线的薄弱点,一步步向深处攀爬。
命门代码的波动,就在前方不远处。公仪绯亲手敞开的后门,简直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只要触碰到那个核心,这台机器就会彻底易主。
“傲慢是旧神最致命的漏洞,连她们养的狗都不例外。”
李长生的神识在代码深处冷冷地划过这个念头。
但完美的潜行,总会在自以为得手的瞬间被打破。
上方的高维管线,突然爆发出一次剧烈的物理震荡。
符景那倒悬的机械头颅,在操控探针疯狂切割了凤舞瑶留下的毒血黏膜后,其刻板的底层算法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数据核实。
“核实完毕。目标为物理诱饵。未检测到代码病毒实体。”
冰冷的报错音顺着管线外壁,闷闷地传到地底。
半机械头颅没有丝毫停顿,齿轮猛地反转。
探照灯的红光瞬间调头。
既然表面没有,那病毒就一定在底下。
那道刺眼的猩红光柱,直接顺着底层抽吸异常的轨迹,硬生生砸穿了物理屏蔽网。
死寂的中枢管线内,冰冷的红光急速穿梭,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咬住了那一抹正在逆流攀爬的灰色同化代码。
机械死刑的锁定倒计时,直接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