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那足以湮灭星辰的维度潮汐,被李长生一刀劈在身后。黑暗的裂隙闭合,切断了大荒真神暴走的引力塌陷,也斩断了公仪绯铺天盖地绞杀而来的窃道触手。

但这并非坦途。

就在众人跌出虚空断层,即将踏上实地的那千分之一秒,裂隙的出口处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层粘稠的暗黄废气。那是公仪绯在截杀失败的最后关头,不甘心地抽干地脉底层怨气,强行铺设的一道单向粘滞墙。

李长生刚刚跨入天外天十九阶。造物主的伟力还在他的窍穴中进行着极其暴力的重组,当他的脚跟触碰到那层地脉废气的瞬间,肉身的底层物理法则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极性排斥。

这股排斥引发了微秒级的僵直。

就是这微秒的停顿,让他本该瞬间撑开的绝对防御领域慢了半拍。

“砰。”

沉闷的落地冲击传遍全身。几个人像断了线的麻袋,重重砸在了一片冰冷粗糙的岩面上。

李长生单膝跪地,左手五指死死扣进地面。新天道的纯净代码与深渊残余乱码在他脊髓深处狠狠对撞。失去了虚空跨越时的极压掩护,窍穴排异的裂痛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成倍放大。

他的脊背猛地弓起,肩胛骨处的皮肉下凸起几根突突跳动的青筋,像是有蠕虫在啃噬神经。

没有呻吟。李长生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口腔里翻涌的铁锈味咽了下去。他强硬地调动那一丝刚刚重组的造物主权限,像砸钉子一样,把暴动的窍穴死死镇压。

几息后,他直起腰。

视线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不是缺乏光线的暗,而是连“光”这个物理概念都被抽干的虚无。

李长生伸手向右侧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肌肤。

萧晚宁蜷缩在那里。她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没有了虚空项圈的禁锢,也没有了无尘神女那浩瀚的香火神力,现在的她,经脉空空如也。

这具刚刚褪去伪神枷锁的躯壳,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个零阶的凡人。

失去了高维常数的庇护,地面的极寒轻易地穿透了她残破的衣料,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李长生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死死攥着,像溺水者抓着水面上的浮木。

不远处,纪如烟痴傻地缩着脖子,本能地靠在萧晚宁身边。

“待在原地,别散开。”

李长生转头,朝着周围几个微弱的轮廓下达指令,顺便安抚刚刚死里逃生的同伴。

可是,没有任何动静。

李长生顿住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肺部将气流压向喉管,声带完成了摩擦,舌尖也挑出了发音的口型。但空气中,就是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声波涟漪。

不是他聋了,而是这片空间里,根本不存在能够传递声音的介质。

左前方,王富贵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这胖子瞎了双眼,刚才落地时又撞了头。他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沾满黑血的假账本,凭着常年拨弄算盘的本能,用粗糙的拇指快速去搓那些纸页。

放在平时,这动作会带出清脆的“哗啦”声。

但此刻,无论王富贵怎么用力搓揉,甚至急躁地将纸页撕开一道口子,周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他茫然地张大嘴,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动作越来越大,却像一出劣质的哑剧,荒诞而惊悚。

李长生眯起眼睛,右眼深处泛起一层微弱的纯净乱码。

在窃天视界的观测下,这片黑暗的真相被残忍地剖开。这里的空气密度正常,重力正常,但底层物理法则中,关于“震荡传导”与“方向感知”的代码,被暴力的手段直接整块拔除了。

这不是普通的隔音法阵,而是直接从物理维度阉割了所有人的感官。

天道修补司残党,宗政玄的绝对静音区。

他们刚刚摆脱了公仪绯的大阵,却一头扎进了对方提前布置好的高维陷阱。

绝对的死寂,比漫天压下的刀山火海更容易摧毁活人的理智。

萧晚宁的呼吸节奏完全乱了。凡人的身体在丧失听觉和方向感后,本能的生理恐慌彻底爆发。她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大口吞咽空气,但那种被困在深海铁罐子里的幽闭感,让她的肺叶仿佛停止了工作。

黑暗中,她另一只没有抓住李长生的手,开始本能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想要碰触到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就在她指尖挥舞的刹那。

死寂的黑暗深处,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微弱的灰白色光斑。

那不是实体的光源,而是高维算力在这片阉割空间里的投影。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探针,像深海里倒悬的水母,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滑行而来。

没有任何破风声,没有任何预兆。

萧晚宁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迎向其中一根探针。探针的边缘没有任何金属质感,只有一道代表着因果抹除的锐利刃口。一旦触碰,连凡人的血肉都会被无声切断。

李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反手一捞,左臂带着残影掠过,一丝刚重组的造物主权限化作微光,在千分之一秒间包裹住了萧晚宁的手掌,将她强行拽回地面。

探针的虚影擦着那层微光滑过,没有撞击声,只有一圈极其隐秘的逻辑乱码在空中崩解。

李长生刚想放出精神力将众人串联起来,脑海中却猛地刺入一股尖锐的胀痛。

外围的探针阵列突然提速了。天道修补司的底层巡检猎犬符景,趁着众人恐慌加剧的这几息时间,在暗中大规模地投放了这些高维探针。

它们像手术刀一样,在众人之间来回穿插。不仅隔绝了物理声波,更是粗暴地绞碎了李长生刚探出的精神游丝。

不远处,苏清颜手里的残剑剧烈颤抖,她试图强行激发剑意锁定同伴的方位,但散发出去的微弱感应瞬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红绫也像头被蒙住眼睛的野兽,伏在地上弓起背脊,找不到反击的坐标。

每个人都被迫成为了一座无法交流的信息孤岛。

李长生没有乱动。他半蹲在地上,冷眼注视着窃天视界中那些密集穿梭的探针轨迹。

在乱码的解构下,他很快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些探针的穿插逻辑极其死板。它们完全依赖后台那刻板的网格化算力在铺设封锁线,没有生命体本能的灵活变通。

这种把一切数据化的作风,必定存在物理掩盖下的盲区。

但现在,必须先让队伍安静下来。既然声音和精神都被抹除,那就用最不讲道理的视觉直刻。

李长生指尖捏起一缕纯净的本源代码,将其分解成极其微小的光斑。他凭借着对同伴位置的记忆,将这些光斑强行投射向他们的方位。

下一瞬。

瞎了一半眼的王富贵、紧握残剑的苏清颜,以及还在痛苦喘息的萧晚宁,视网膜上同时烙印出了一行带着灼烧感的冰冷乱码文字:

“不要发声,哪怕是心跳的频率也必须压低。别乱动。”

王富贵惊得瞬间捂住嘴巴,苏清颜立刻将身体重量压在剑柄上强行减缓气血运行。

黑暗再次回归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但李长生并未收回目光,在视界边缘极其微弱的反光中,四周依旧死寂,可那密密麻麻的高维探针虚影,已经如同冰冷的手术刀般,贴上了所有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