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被拦腰扯出的瞬间,李长生左眼里的雪花噪点疯狂跳动,视线彻底被撕裂成无数个扭曲的微观模块。
三寸。
那团代表着他唯一生机的纯净本源,在微观维度的层面上,正被一根暗红色的法则触手硬生生拖离了他干枯的胸口三寸。
“咔……咔咔……”
沉闷的摩擦声从李长生体内传出。他半跪在残破的岩盘上,左半边早已碳化的肩胛骨,承受不住这股被截胡的拉扯力,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崩解裂纹。几块碎黑的骨茬刺破了皮肉,直挺挺地暴露在带着腥臭的风中。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结印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能凭着这具残躯护食的本能,强行榨出识海里最后三枚暗淡的窃天乱码。
乱码顺着指尖滑落,在虚空中拉出三道极细的倒刺,死死咬住了光柱即将脱离的尾端。
这是一场微秒级的物理拔河。
触手附带的高维惯性太庞大了。那是属于窃道大阵的绝对力量,一种不讲道理的维度牵引力,像是一座正在下坠的黑色山峰,硬生生拖着一根脆弱的蛛丝。李长生的下颌咬得几乎脱臼,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石缝里,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犁出五道深深的血槽。
可那根纯净光柱,依然在一点点、不可阻挡地向着远处的黑暗滑去。
公仪绯在废墟阴影中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冷漠。之前叶青檀捏碎骨简引发的盲区,让她误判了局势,但这根触手的成功介入,证明那头困兽确实已经掏空了所有的底牌。
“不过是一具好用的容器,还真把自己当成天外天的主宰了?”公仪绯吐出一口浊气,指甲在袖中轻轻一挑,准备收网。
但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头顶的深渊突然暗了下去。
那三枚被她扔出去吸引大荒真神注意力的香火珠,争取到的盲区连半息都没撑满。对于一头处于护食状态的远古巨物而言,这点塞牙缝的残渣反而激怒了它的食欲。
庞大如星体的巨眼猛地转了回来,冰冷的瞳孔死死锁定了祭坛上方那两股正在拉扯“口粮”的力量。
暴怒的轰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直接化作了实质的物理塌陷。
一道没有任何法则波动、只剩下纯粹破坏力的混沌雷火,毫无预兆地从巨眼中砸落。
狂暴的气浪如同万把生锈的钢刀,瞬间刮过祭坛表面。李长生为了护住身下的萧晚宁没有挪动分毫,他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撕裂音,后背皮肉被生生削去一层,温热的鲜血混着内脏碎末从口中喷出。
但这道无差别的雷火,也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那根横插进来的暗红触手上。
触手表面那层粘稠的高维外壳猛地一阵痉挛。原本严丝合缝的外部防火墙阵纹,在真神的绝对暴力碾压下,被硬生生震松了一道微秒级的裂隙。微小的乱码在缝隙边缘疯狂闪烁。
废墟阴影中,公仪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大阵触手受到的震荡,如果再拖下去,连大阵本身都会被真神的引力卷进去。
不能再等了。
她决定亲手掐断这最后一点悬念。
“死吧。”
公仪绯冷哼一声,顺着窃道大阵的触手脉络,直接传导了一道附带天道修补司最高权限的抹杀指令。那是一根布满暗红倒刺的微观逻辑链条,它不仅要强行卷走纯净资源,更要顺着这三寸的距离,直接钻进李长生的眉心,把这个异端的识海连同他那可笑的挣扎,彻底绞成一滩肉泥。
指令顺着触手狂飙,眼看就要越过那最后的三寸死线。
就在这一瞬间。
相隔无尽乱流的大后方,真空庇护所内。
死死按着血契高利贷账本边缘的苏清颜,脸色煞白如纸。她那已经暗淡到极致的无瑕剑骨,突然爆发出一阵几近凄厉的悲鸣。她隔着极其脆弱的跨界通道,本能地感应到了那股直冲李长生要害的高压代码。
苏清颜没有睁眼,她的唇角淌下一行殷红的血水。她拼着胸腔深处的剑骨从内部寸寸开裂的代价,将这股同类相残的悲鸣,强行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锐气。
这股锐气没有去填补防御,而是顺着跨界缝隙,隔空狠狠刺向了那根触手的末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维度层面炸开。这股纯净剑意远不足以斩断高维触手,却像是一根突然卡进精密齿轮里的细小铁丝。
那条带着抹杀指令疯狂推进的暗红触手,出现了半息的迟滞。
仅仅半息。
但在微观的算力战场上,已经足够一个疯子转动一次思维。
祭坛上,李长生残破的右眼猛地睁开,眼底不仅没有面临绝境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嘲弄。
他等的就是这个。
如果是纯粹的物理角力,他这具干枯的躯壳确实拼不过大阵的高维惯性。但公仪绯太贪婪,她太想亲眼看着他死了。
那道附带最高权限的抹杀指令,确实是一把利刃。但当它穿过雷火震开的缝隙,主动向外探出獠牙的瞬间,也同样向李长生敞开了大阵最底层的通信端口。
李长生残存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条暗红色的指令波段。
那跳动的频率,那高高在上的法则波动。与他之前在探查公输蛰那张巨型香火屏蔽网时,截获的那段属于公仪绯私设的窃道波段,完美重合。
“你的高维权限……”
李长生满是鲜血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在底层死结面前,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话音未落,他原本死死拽着光柱尾端的神经猛地一松。
李长生极其果断地放弃了所有物理层面的防御和拉扯。他将那三枚抵挡牵引力的基础乱码,在万分之一秒内逆转了底层逻辑。
乱码不再是物理倒刺,而是化作了一串不带任何杀伤力、却充满了逻辑悖论的病毒。
这串病毒没有去迎击抹杀指令,而是顺着指令主动敞开的端口缝隙,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疯狗,一口咬住了抹杀指令背后的窃道波段,直接砸向了大阵触手的底层逻辑死结。
废墟深处,公仪绯的脸色骤然僵死。
她传导过去的抹杀指令没有传来穿透血肉的反馈,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紧接着,大阵触手内部传来了狂暴的乱码冲突声。
自己设下的隐秘窃道波段,竟然被对方当做了精准制导的导航标!
“你敢!”公仪绯失态地出声,右手食指仅剩的半截指甲猛地崩断。
迟了。
悖论绞杀一旦在底层死结中爆发,便不可逆转。
一阵凄厉到无法用声音形容的高维尖啸,在深渊的雷火与虚无的重压中猛然炸开。那根粗壮的暗红触手,表面粘稠的法则阵纹开始疯狂扭曲、剥落,就像一条被注射了沸油的毒蛇,剧烈翻滚。
“砰!”
从内部崩解的沉闷炸响传出。整根高维触手,连同那道狂妄的抹杀指令,在这一瞬间轰然粉碎,化作漫天暗红色的细碎光雨。
截胡彻底溃败。
公仪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大阵被撕裂的微弱反噬顺着因果线倒卷回了她的经脉。
而在触手粉碎的漫天光雨中,李长生半垂着眼帘。他满是血污的指尖在虚空中极其隐秘地勾了一下。
一滴没有任何气息波动的乱码暗门,顺着公仪绯断裂的因果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台森然大阵的中枢残渣里,蛰伏了下去。
障碍被彻底扫除。
那道被拉扯到中段、甚至已经微微变形的纯净本源光柱,终于重获自由。
它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后突然松开的弹簧,带着令人窒息的浓度和狂暴的冲击力,顺着之前残留的引流管轨迹,毫无保留地倒灌而下。
“轰——”
海量的无毒本源冲刷进李长生干枯见底的躯壳中。
那干瘪的肺腑、寸寸断裂的经脉,爆发出干裂大地迎接暴雨般的贪婪吮吸声。李长生那具摇摇欲坠的肉身上,碳化的死皮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下方涌动着磅礴生机的新生肌理。
在这个被深渊主宰凝视、被漫天残骸砸落的核心祭坛上,一股不属于这片深渊、也不属于任何伪神体系,足以重塑一切规则常数的造物主极光,从他每一寸重生的骨缝中,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