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根暗红色的高维触手,距离李长生焦黑的侧颈已不足半尺。
窃道大阵附带的粘稠维度法则,甚至已经激起了他皮肉表层的微弱静电。
李长生的左眼全是雪花噪点。干枯的肺腑里只能挤出漏风的风箱声。算力和纯净本源彻底归零,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结印的力气都没有。
但就在这些触手即将刺入死角的微秒间。
上方,大荒真神那庞大如星体的巨眼,因进食被打断而彻底暴走。
绝对虚无的物理塌陷,毫无预兆地垂直砸落。
冲在最前面的四根暗红触手,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触手表面的阵纹就像被铁锤砸中的干枯树枝。
咔。
连引爆的资格都没有。这几根高维触手从尖端开始,在宇宙级的重压下,瞬间被物理碾碎成一团暗红色的粉尘。
高维的粘滞性,在绝对的质量碾压面前,脆弱得像纸。
极远处的废墟后。
公仪绯苍白的脸上,那种自诩胜券在握的冷漠瞬间裂开。
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攥紧,食指的指甲从中间崩断。大阵前端被暴力碾碎的微观反噬,顺着因果线切进了她的经脉。
公仪绯死死盯着核心祭坛上方。眼角皮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那只是一个意外。
她以为猎物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却算漏了这头远古主宰的护食引力,根本不分敌我。
这微秒级的盲区,成了血海中唯一的变数。
两股力量相撞的压强差,像一道锋利的刮骨刀,从祭坛表面扫过。
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他借着这股气浪,胸腔强行扩张,干瘪的肺叶挤进了一丝带着腥臭的空气。
一息。
他硬生生从死阵合围中,抠出了一息的时间。
但绝对虚无的塌陷还在继续。
上方,深渊空间在重压下寸寸碎裂。那些原本漂浮在半空的巨大岩层残骸,失去了悬浮常数,化作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黑色冰雹。
碎石夹杂着旧天道废料,带着万钧重压,朝着仅剩的承重岩盘轰然坠落。
跑不掉。
李长生没有抬头。
他的左膝狠狠压在残破的岩石上,压出几道龟裂的细纹。他将那具干瘪枯竭的肉身,猛地向前一倾,彻底弓起背脊。
这具失去所有能量的窃天体,直接化作了一面承重盾。
砰。
第一块头颅大小的黑色残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右侧肩胛骨上。
皮肉翻卷,黑血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闷响声连成一片。
李长生下颌的咬肌鼓胀到几乎要裂开,半边碳化的左臂死死撑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凸。残骸坠落的动能全数灌进他的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哼一声。
在这具被砸得皮开肉绽的躯体下方,撑起了一片半丈见方的阴影。
把萧晚宁和痴傻的纪如烟,牢牢罩在身下。
相隔无尽乱流的大后方,真空庇护所。
随着真神本体的持续暴动,庇护所的透明外墙上,开始崩出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裂纹。外界的高维辐射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里挤压。
阵眼旁。
王富贵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他眼眶里涌出的黑血已经糊住了视线。
跨界羁绊传导回来的高维震荡,把他手里那本市井账本震得不断抖动。
算力循环到了瘫痪的边缘。
“平……平不上……”
王富贵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手里那支记账的狼毫笔,笔尖已经劈叉。
外墙崩落下一块细小的碎片。
王富贵猛地把手里的笔一把折断。
他抓起断裂的笔管,照着自己的左手拇指指肚,狠狠刺了下去。鲜血涌出,带着凡人最真实的温热。
他将流血的拇指死死按在账本边缘。
“五十年。”
沙哑的气声从他胖乎乎的嗓子眼里挤出。
以命格为押,用寿元画血契。一抹微弱却极其顽固的红光,顺着账本的缝隙蔓延,强行套用了高利贷的市井逻辑,将那一波倒灌的高维震荡死死抵平。
另一侧,红衣猎猎。
红绫十指成爪,浓烈的战神阴气不要命地向外喷涌,填补着龟裂的外壳。
突然,一丝深渊底层的气息透了进来。
红绫的动作猛地僵死,眼眶外侧绷出一道青色的血管。
“回来……”
一道古老、粘稠的声音,在她的战魂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那不是语言,而是同源物质最底层的召唤。
她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脊椎骨发出一阵悲鸣,仿佛要违背主人的意志,对着那无尽的黑暗跪伏下去。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与臣服。
“滚!”
红绫眼底暴起一抹极致的凶戾。
上下牙关猛地合拢。
咔。
她一口咬碎了自己的舌尖。浓郁的本命阴血混着剧痛灌入喉管,用这股最原始的痛觉,硬生生砸断了试图操控她的远古本能。
“你的命……是本座的。”
她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阴气再次暴涨,死死封住了裂缝。
倒灌口核心祭坛。
腥血翻滚,残骸坠落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李长生的呼吸越来越慢。大滴大滴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破败的衣角,滴落在前方的岩石缝隙里。
一点温热,从他小腿外侧传来。
纪如烟蜷缩在那里。
这具四肢尽断的身体,此刻连痛苦的神经都已经麻木,彻底丧失了理智。那双瞎掉的眼睛盲目地向上翻着。
她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冰冷的乱码,而是带着一点点活物温度的血液。
纪如烟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狗护食般的呼噜声。她拖着残缺的躯干往前蹭了半尺。下巴贴着粗糙的岩石,伸出了残缺的舌头。
一点,一点。
她贪婪地舔舐着石缝里积攒的黑血,连带着石砂一起吞进喉咙。
吧嗒。吧嗒。
卑微的进食声,在残骸坠落的轰鸣中,显得极其细微,却又无比刺耳。
萧晚宁瘫坐在半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头顶上方,庞大的巨物阴影压得她喘不过气,巨眼转动带来的风压,将她身上那件残破的无尘神女袍吹得猎猎作响。袍服上象征天外天的流云纹,早已沾满泥污与肉沫。
“那只是一头护食的野兽,不是你们的救主。”
那个男人平静的陈述,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
萧晚宁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纪如烟像狗一样舔血的模样,倒映着李长生那因替她扛压而逐渐开裂的左臂骨骼。
大荒真神在暴怒时,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眼她这个精心准备的“无暇祭品”。
屠夫养猪,只是为了吃肉。
神不爱人。神只把人当做填饱肚子的木柴。
在这满是腥血的岩盘上,伪神编织了万年的苍生大义,像一层画着符文的死皮,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她终于清楚地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烙印。
万年来的虚假信仰,连同自我感动的献身欲,化作发臭的脓水,流得一干二净。
咔嚓。
又一块沉重的高维残石砸在李长生背上。
他撑在地上的左手一滑,手背上的皮肉被粗糙的岩石硬生生蹭掉一块。身体再次下压了两寸。
距离萧晚宁的头顶,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
李长生粗糙的呼吸夹杂着血沫,右眼已经闭上,只剩那半碳化的背脊,还在死死扛着最后一点空间常数。
萧晚宁没有退缩。
她脸上的迷茫与对体制的畏惧,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清醒。
这是一种褪去了所有神圣光环后,属于凡人的冰冷。
她看着上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承重盾。经脉深处,那些原本因项圈断裂而陷入死寂的纯净神力,突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萧晚宁缓缓从血水里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
没有诵念法诀,也没有遵守任何香火仪轨。
她将沾满泥污的掌心,违背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宿命与教条,决然地向上方翻转。
掌心里,一团不含任何香火毒气的耀眼光芒,刺破了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