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低频的暴鸣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声响,却像一把看不见的巨型重锤,直接从祭坛上空砸了下来。大荒真神那如星体般庞大的巨眼彻底睁开,深渊底层原本粘稠的底噪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空。伴随着这声纯粹护食的暴怒鸣叫,祭坛周围的重力常数瞬间被粗暴扭曲。那些刚刚因为项圈爆炸而崩裂的碎石,违反了一切物理常识,没有向下坠落,而是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速度向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中漂浮。

绝对虚无的微观污染,顺着巨眼的凝视降临了。那不是某种可见的光线,而是一种直接剥夺物质存在概念的侵蚀。周围空气里的光影迅速黯淡,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向内急剧塌陷。万钧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直逼祭坛中心。

李长生已经半跪在焦黑的岩盘上。他体内的纯净本源已经跌破红线彻底清零,用来抗压的幽蓝乱码熄灭得干干净净。这股超越维度的重压砸在他前倾的脊背上,他左臂碳化的骨骼顿时发出一连串凄厉的裂响。大块焦黑的皮肉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石头上碎成粉末。他的双膝死死抵住地面,把坚硬的岩层压出两道蛛网般的深坑。

一步之外,萧晚宁也被这股重压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她没有受到最致命的物理碾压,因为李长生那具漏风的残破躯体,正像一块挡风板,硬生生把深渊的压强差切开了一道缝隙。可萧晚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上方。她脖子上被勒出的紫黑色淤痕正在渗血,经脉里残存的神力彻底僵死。在天庭万年的洗脑下,她涣散的瞳孔里依然残存着垂死的狂热——她坚信这是真神被打断献祭后的神罚,是需要她去平息的雷霆之怒。

“咳……”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身前的石头上砸出黏稠的声响。他顶着足以将灵界修士碾成肉泥的重压,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艰难地把那张半边碳化的脸抬了起来。那只仅剩微弱焦距的右眼,越过萧晚宁的头顶,冷冷地盯着上方暴走的巨眼。

“看清楚了。”李长生的声音粗糙得像在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片,没有一丝起伏,只有平静到极致的残酷。“那只是一头护食的野兽,不是你们的救主。你以为天庭为什么选你?因为你够纯净,是一块吃起来不硌牙的绝佳口粮。”

这句陈述句,没有华丽的嘲讽,只有物理现实的冰冷剖析,像一把生锈的凿子,硬生生凿进了萧晚宁的识海,撕开了天庭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萧晚宁浑身一颤,干裂的嘴唇微动,下意识想要用律法教条反驳,但周围残酷的环境变异,直接把她的话堵死在了喉咙里。

绝对虚无污染的效应开始具象化。伴随着空间急剧向内坍塌,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残破岩石,在接触到虚无污染的瞬间,表面的物理纹理迅速融化。灰白色的石块变成了暗红色的半流体,紧接着,无声无息地还原成了远古深渊中浓稠发臭的腥血。

这不是幻象,而是物质层面的强制降维。眨眼之间,祭坛外围所有的物理落脚点被腐蚀殆尽。一场逆向的血雨在深渊中倒卷,将他们所在的这块中心岩盘彻底孤立成血海中的绝壁。脚下的岩石边缘也开始冒出刺鼻的白烟,腥臭的血水正一寸寸漫延上来。以李长生现在的肉身状态,只要沾上一滴这种高维度的深渊腥血,就会被瞬间解构,尸骨无存。

死局降临。李长生的算力已经干涸,连抬手结印的力气都没有。就在岩盘即将被血海彻底吞没的微秒间,他右腿外侧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牵扯感。一直趴在碎石上的痴儿纪如烟,正痛苦地扭动着残躯。

李长生那只垂在身侧、半碳化的左手极细微地屈了一下指节。之前在极压推演中,顺着鞋底边缘强行打入纪如烟肩胛骨深处的那抹备用废弃乱码,终于被这丝残存的因果线引动。“嗡。”纪如烟皮肉翻卷的后背上,闪过一丝幽暗的微光。

这是茫茫深渊乱流里,唯一不属于真神体系的物理坐标。这点微弱到极点的排斥力,就像一枚不可理喻的钢钉,在这片急剧坍塌的血海中,死死卡住了空间下坠的齿轮,强行锚定了他们脚下这最后一块方圆不足丈许的承重岩盘。岩石边缘的融化停止了,整个承重盘在翻滚的腥血中剧烈颠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裂哀鸣,却硬是没有沉下去。

血海绝壁上,腥风刺骨。纪如烟瞎掉的双眼空洞地睁着,四肢尽断的身体在重压下瑟瑟发抖。她那被摧毁的灵魂根本不理解什么是神明,什么是深渊,仅仅出于生物趋暖避寒的最底层本能,她松开了李长生的衣角,顺着岩盘倾斜的角度往下滑了半尺。

她残缺的手肘在粗糙的石头上磨出新的血痕,随后,她像一只即将冻死在冬夜里的可怜虫,紧紧抱住了萧晚宁的大腿。

萧晚宁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腿上的这团烂肉。头顶上,那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主宰还在暴怒嘶鸣,血海就在脚边沸腾。那个她万年来顶礼膜拜的真神,连看都没有看她这个“无尘神女”一眼。没有神谕,没有降恩,只有纯粹的进食欲望和护食本能。

腿上那卑微到极点的凡人体温,带着凡人血液的腥味,顺着皮肤传进萧晚宁僵死的经脉。她一直试图感动自我、献身安抚真神以救苍生的伟大幻梦,在这个最卑微、最像牲畜一样的求生动作面前,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劣质玻璃,彻底碎裂了一地。神权体制灌输的苍生大义轰然倒塌,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被天庭抛弃,在真神眼里,也仅仅是一块快要长毛的腐肉。

视线穿过坍塌的血幕,定格在距离核心祭坛极远的废墟边缘。

叶青檀趴在一块断裂的石柱后方。周围的碎石正在向深渊上方倒吸,她只能将十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剥落,鲜血渗满岩石。捏碎录鬼骨简的反噬还在她的脏腑里横冲直撞,她肺部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令人窒息的血沫。

她抬起沾满灰土的手背,用力抹去嘴角涌出的黑血。那双原本在体制内被磋磨得浑浊麻木的眼睛,此刻穿透了乱石和倒灌的毒气,死死盯着祭坛中心那块摇摇欲坠的孤岛岩盘。

那个被天庭定义为“万界毒瘤”的窃天异端,浑身焦黑,跪在血水里咳血。他自己的命都已经悬在刀刃上,干涸的身体却依然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护着身下那两个被天庭判定为绝对可以消耗的“耗材”。

叶青檀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在天道修补司抄了万年的账本,看惯了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把下界当猪圈,把人当数字。今天,她亲眼看到有人在屠夫的案板上,生生撬掉了屠夫的牙齿。她将这段画面死死刻入脑海最深处,她确信,不管今日这个异端能不能活下来,旧神权不可战胜的神圣神话,已经在这片血海废墟上彻底土崩瓦解。

核心祭坛上,死局仍在步步紧逼。

李长生在最后一块承重岩盘上,再次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的左眼视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噪点,那是视神经在枯竭状态下崩溃的物理征兆。体力归零,算力停滞,这具肉身就像一座抽干了燃油的生锈反应堆,连维持基础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而在血海绝壁的极远处,一道隐匿在深渊阴影中的阴冷视线,终于锁定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窗期。公仪绯半掩在断岩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绝对的冷酷。

猎物的底牌彻底耗尽了。那层可怕的幽蓝乱码消失,肉身破败,连站立的力气都不剩。她右手被反噬炸开的血口还在滴血,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袖口翻飞间,蛰伏在地底废墟深处的庞大窃道大阵被全面激活。

没有华丽的光影,也没有灵气的爆鸣。数十根暗红色的高维触手,带着极强的维度粘滞性,悄无声息地贴着血海的边缘破空而至。就像一群闻到死尸气味的剧毒水蛭,精准地切入了李长生无法防御的物理死角。视线模糊间,森然的阵纹触手已经在岩盘周围的四个方位同时升起,绝杀死局全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