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温度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跌破绝对零点。
疯狂跳动的幽蓝乱码彻底停滞,表面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死寂。
李长生半边身子像是被浇筑进了冰冷的铜汁里,死死维持着前倾的姿势。那根距离虚空项圈命门凹槽只剩半寸的食指悬在半空,微微震颤,碳化的骨节间崩开细微的裂纹,却死活按不下去。
黑血从他紧闭的眼角、鼻腔和耳孔里无声涌出。血液像沥青一样粘稠,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岩盘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大荒真神的凝视压成了实质的固体。
一旁,萧晚宁双膝跪地。脖颈上的排异黑斑正顺着血管向下蔓延,皮肉在一寸寸溃烂。
她大口喘着气,涣散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头发,盯着李长生僵死的侧脸和满脸的黑血。天庭律法从小刻入骨髓的教条在脑海中本能转动——异端触犯了神威,这凝固的空间,这惨烈的反噬,就是无上的神罚。
只要推开他,把自己送上祭坛,真神的怒火就会平息。
萧晚宁咬着干裂的嘴唇,膝盖在碎石上蹭出两道血痕,艰难地向前挪了半步。她伸出那只布满淤痕的右手,抓向李长生的小臂,试图将他从身前掀开。
手掌刚刚触碰到李长生碳化的手腕。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萧晚宁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顺着手指的触感看去,李长生手背上皮肉翻卷,几条黯淡无光的残破阵纹正像断裂的青筋般往外凸起。而在那阵纹外侧不到半寸的地方,一股幽绿色的深渊毒瘴正顺着岩盘疯狂地向上倒灌。
毒瘴每一次撞击,那残破的阵纹就会崩断一截,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但那些足以将修士灵界皮肉瞬间溶成血水的毒气,就这样死死被挡在了李长生的手背之外,没有一丝一毫溅到萧晚宁的身上。
萧晚宁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看着那个已经陷入彻底僵直、连眼球都无法转动一下的异端,对方残余的躯体本能,居然还在死死替她挡着深渊的毒气。
“啪。”
那层保护着她的阵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崩碎。
……
崩碎的微观涟漪,顺着底层逻辑的残余连结,狠狠抽打在数百丈外的真空庇护所内。
“啪!”
王富贵手中死死攥着的那本假账本,从中断成两截。
原本在纸面上疯狂跳动、用来伪装高维回波的虚假数据流,在这一刻尽数熄灭。两道黑血顺着王富贵的双眼涌出,将断裂的纸张彻底浸透,抹去了最后一点阵法微光。
跨界的算力连结,彻底瘫痪了。
高维法器变回了一叠带着血腥味的废纸。
王富贵眼前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跨界震荡的回波顺着断开的连结倒卷回来,庇护所的无形墙壁开始剧烈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肺部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口的血沫。
“没断……不能断……”
王富贵摸索着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碎石,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自己左手的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外翻,凡人的鲜血涌了出来。
他把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掌死死拍在面前的岩石上,另一只手沾着血泥,疯了一样在地上画着粗糙的血契阵纹。
这不是修仙者的精妙法阵,这是凡尘界地下黑市里,走投无路的凡人用来抵押器官和寿元的高利贷契约。
“借一还十……拿命填……”王富贵一边往外呕着血,一边用漏风的嗓音嘶吼,“商人的账,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按我的规矩平!”
市井最粗鄙的算账逻辑,在此刻化作了最野蛮的执念。他将自己剩下的几十年凡人寿元,连同最后的生命力,一股脑地砸进了那个残缺的血契里,试图强行抹平外界那足以压垮星辰的高维震荡。
血契上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深渊的吸力何等恐怖,仅仅是一个接触,王富贵头上的黑发瞬间变成灰白,两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寿元正在被一口抽干。
就在他即将化作干尸的刹那。
一截冰冷的虚幻剑尖,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手背上方的一寸虚空,死死钉在了那团血契阵纹的正中央。
“叮——”
极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狂风暴雨的泥石流中砸下了一枚定海神针。疯狂流失的寿元,被强行截断。
王富贵身后,重伤昏迷的苏清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半边身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右手指节诡异地扭曲着,指尖抵在自己的锁骨下方。
她眼中没有任何焦距,全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硬生生从无瑕剑骨中抽离出了一缕最纯净的剑意。这无异于活体剔骨,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淌在白衣上,但那只点在锁骨上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纯净的剑意化作物理锚点,将这条脆弱到极点、随时会崩塌的跨界通道,死死焊在了悬崖边缘。
通道稳住的同一时间。
一抹虚幻的红影顺着地面上的血契阵纹扑了过去。
红绫的战魂本就受了极重的撕裂伤,此刻虚影边缘正不断逸散着阴气碎片。她强忍着魂体被撕成碎块的剧痛,张开双手,整个趴在刺目的血光上。
万年前,她作为战神直面大荒深渊时那种宁折不弯的愤怒,连同面对绝境时最本能的微观情绪记忆,顺着这条由凡人寿元和剑骨拼死搭建的通道,隔空投射了出去。
……
核心祭坛。
大荒真神的绝对凝视,已经将李长生识海中的灰白冰层压到了临界点。
就在冰层即将粉碎、连带他的意识一同抹除的微秒间。
一丝极度微弱的阴冷气息,顺着他掌心干涸的血脉,突兀地撞进了识海深处。
那不是什么庞大的力量,只是一层极薄的、带着战神执念的情绪缓冲膜。但在真神如黑洞般的凝视与李长生濒临冻结的灵魂之间,它硬生生地隔出了一微秒的物理盲区。
“咔吧。”
识海中,一颗停滞的齿轮重新咬合。
李长生那半边已经彻底僵死的左脸,眼皮极其微小地跳动了一下。
幽蓝色的乱码视界,在这一微秒内重新点亮。
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重新推演。在失去与后方算力连结的绝对死境中,大后方用命给他拼出来的这短暂清明,已经足够。
李长生右臂肌肉在瞬间紧绷到极限,原本向外渗出的黑血被狂暴的肌肉纤维强行锁在血管里,发出沉闷的泵动声。
那根停滞在半空、距离凹槽仅剩半寸的食指。
向下。
猛地一压。
半寸的虚空,被这股暴烈的力量直接碾碎。
指尖带着残缺的窃天乱码,精准无误地死死扣进了虚空项圈内侧那个代表逻辑断层的凹槽里。
“咔嗒。”
一声极其刺耳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祭坛上炸开。项圈内部那套复杂的、被公仪绯埋下自毁代码的死锁逻辑,被这根手指强行卡住了运转的齿轮,发出一阵高维摩擦的尖啸声。
最暴烈的起手式,在真神眼皮底下的盲区里,完美锁定就绪。
而就在指尖扣实的下一瞬。
深渊底部的吸力猛地一顿,所有的声音、光线连同毒气,在此刻统统向后倒卷。
大荒真神那只宛如星体般庞大的巨眼,终于转过了最后的角度。深渊的注视如同实质的黑狱,轰然砸在李长生的头顶。巨眼与那根抵在项圈上的刀锋之间的距离,被空间急剧压缩,缩短至毫厘。
战前最暴烈的斩击,即刻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