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在残破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灰色的浅沟,随着步伐的拖拽,发出刺耳的钝响。

李长生的眼眶里还在不断溢出粘稠的黑血,视神经已经被深渊的真相波段彻底烧毁。他瞎了。但在窃天体超负荷压榨出的乱码视界中,前方那七根贯穿少女躯体的时空锁链,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死光。

每往前迈出一步,他骨缝间都会传来牙酸的摩擦声。

脑海里那个横跨修仙界的巨型胃袋依然在闪回。无数高阶修士像打包好的饲料,排着队跃入深渊。这种荒诞的画面,彻底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苟且求生的算计。原本,他踏入这怪谈村落,为的不过是抢几颗香火珠,或者捞点纯净本源,好让自己和黑棺里那只贪吃的女鬼活下去。

这算什么?

如果连挣扎求生,都是在这吃人的胃袋里来回打滚。如果救人必须用另一条命去填那个天道挖出来的死窟窿。

“既然天道吃人……”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瘪的低语,血沫随着呼吸喷在空气里,“那我就把这桌子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混着浓烈血腥味和焦糊味的空气灌进肺叶。肺泡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距离核心阵眼还剩三丈。空气里的威压已经实质化,像几百斤的水银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

毫无征兆地,身后拖拽的黑棺剧烈颠簸起来。沉重的棺盖缝隙里,喷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黑色死气。

棺里的红绫感知到了前方那股同源的绝命压迫感,更感知到了宿主那几乎断绝的生机。远古女战神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她不顾之前的警告,用尽全力撞击着内壁。

砰!砰!砰!

每一头撞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她想冲出来,想用自己那早就千疮百孔的残魂,去替李长生顶住前方的碾压。

李长生停下脚步,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转过手腕,将那把缺了口的横刀用力插进青石板缝隙里稳住身形,然后抬起沾满污血的左手,死死拍在棺盖上。

死气像乱窜的毒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背,瞬间腐蚀出大片焦黑的皮肉。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实待着。”他的声音干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压抑着骨子里的剧痛,“今天,这局我自己解。不用你替我死。”

棺材内部传来一声尖锐的哀鸣。

李长生闭上那双瞎眼,强行调动经脉里最后一点纯净本源,顺着血契的底层限制狠狠压了下去。

“再敢撞一下,契约就地作废。你自己滚回镇魔塔吃土去。”

死寂。

黑棺停止了颠簸,只有微弱的颤抖顺着木纹传到他的掌心,泄露出的死气不甘地在棺底盘旋。

李长生收回手,没有再拔出地上的断刀。他转过身,空着双手直面那七根暗纹锁链。

林青蝉被锁链死死钉在半空,头颅低垂。那些锁链表面的符文就像活着的血管,正贪婪地抽吸着她体内最后一点生命力。

李长生走到她面前半尺处停下。

他十指虚张,探向最近的一根时空锁链。

指尖触碰到那股波段的瞬间,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寒冷或滚烫,只有一种能够瞬间摧毁常人神经的刺痛感顺着指甲盖倒灌而入。那是纯粹的高维信息流。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窃天体的残存算力被他毫不留情地强行拉满。

乱码视界中,那根成人大腿粗的锁链立刻分解成了无数细密的暗金色代码。每一条代码都在以恐怖的速度互相绞杀,像是一个个死结,死死咬在林青蝉残破的灵魂虚影上。

不能硬砍,硬砍会直接触发天道抹杀逻辑,连同青蝉的灵魂一起绞碎。

只能微操。

李长生的十根手指在半空中缓慢地律动起来,仿佛在弹奏一架布满刀刃的古琴。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残存本源化作极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顺着代码的缝隙扎进去。

挑开外层伪装,绕过触发陷阱。

每剥离一寸规则,他的脑干就仿佛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汗水混着黑血从下巴滴落,砸在脚面的烂泥里。

就在探针终于逼近最底层那个主控死结,准备将其彻底挑断的刹那。

时空锁链深处,骤然亮起一层纯黑色的逆向波纹。

阵眼底层的防御机制苏醒了。它检测到了非法的微操试图剥离燃料,压倒性的排异计算量,如同一场山洪,顺着李长生的探针疯狂倒卷而回。

巨量的乱码在李长生的识海中炸开。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闷哼。反噬来得太过凶猛。

一瞬间,他的双耳里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紧接着,周围世界所有的声音被彻底抽干。风声、远处的废墟坍塌声、甚至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全部归于死寂。

听觉被强行剥夺。

触觉紧随其后。手指先是失去了对空气的感知,接着这种麻木感如同跗骨之蛆,闪电般蔓延过双臂、躯干、双腿。

他的身体彻底不受控制了。肌肉进入了绝对僵直的状态,李长生就像一尊被浇筑在原地的石雕,保持着双手前探的微操姿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更多的血水从眼角和鼻腔里涌出。

剥离宣告失败。他陷入了绝对的感官死地。

失去微操能力,阵眼暴走的第一波冲击就会把他碾成肉泥。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半息间,前方那具本该失去意识的少女躯壳,有了动静。

林青蝉勉强抬起了头。她看不见李长生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正在极速崩溃的生机。

贯穿她锁骨的时空锁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

少女没有任何犹豫。她没有顺着锁链的抽吸去挣扎,而是迎着那股致命的吸力,将自身仅剩的一丁点纯净魂力,猛地反向砸进锁链内部。

逆转死锁。

原本疯狂吞噬她灵魂的阵法逻辑,在这一刻卡顿了一瞬。紧接着,一股微凉的同源魂力,顺着李长生的探针,反向倒灌进他的经脉。

这股魂力精准地护住了李长生即将崩盘的识海,强行中和了那股正在肆虐的抹杀代码,帮他稳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但反向冲击天道代码的代价是惨烈的。

逆转锁链的瞬间,林青蝉的灵魂虚影上,直接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一种无声的粉碎,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在重锤下发出的悲泣。这种同源逆流,也在阵法底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松动缺口。

魂力倒灌让李长生的感官恢复了一丝细小的缝隙。他勉强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冷。

但他的身体依然处于重度僵直中,根本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就在这个致命的空档,十步开外的烂泥坑里,传来一阵野兽护食般的粗重喘息。

苦斋客爬了起来。

这位无忧城曾经高高在上的洗脑官,此时半边身子的皮肉已经溶解,露着森白的脏器。信仰逻辑的全面死机,让他彻底沦为了一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他不知道李长生正在强拆阵眼,他只看到这个瞎眼的守墓人把手伸向了万恶之源。他以为这个异端在夺取天道的本源。

在他的逻辑里,没有天道,没有深渊,只有眼前这个毁掉他一切信仰的罪魁祸首。

“呵呵……嘻……”

苦斋客喉咙里挤出漏气般的狂笑。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也没有念诵一句教义。

他双腿猛地一蹬泥水,带着浑身残存的高浓度毒雾,像一条在下水道里饿了十天的疯狗,直挺挺地朝着毫无防御能力的李长生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