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浓缩着绝对悖论逻辑的窃天乱码,像一滴冰水落进了滚沸的尸油坑。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响。
李长生被乱码填满的左眼视界中,那一排排沉重、死板的暗黄色香火指令,在接触到银色代码的瞬间,微观回路齐齐卡顿了半息。紧接着,窃天乱码像生长的霉菌,顺着这条毫无防火墙的陈旧通讯端口,悄无声息地逆向蔓延。
“哧……”
黏稠的高维香火毒气像胃酸一样,贴着李长生的皮肤滑动。他右侧肩膀的碳化面积在重压下又向内推进了半寸。死灰色的干瘪皮肉层层剥落,底下被腐蚀的骨骼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毒气里混杂着底层凡人灵魂被榨干后的脂肪腥臭,死死糊在他的鼻腔和毛孔上。
李长生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主动切断了右臂的痛觉神经,任由那股毒烟在表层肆虐,将整个人彻底伪装成一截失去生机的死木。全部的算力,都被他死死压在微观层面,顺着阵纹向外摸排。
阵眼外围。
公输蛰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块留影玉,脸上的亢奋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他盯着毫无动静的巨型香火屏蔽网,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公输蛰冷哼了一声,将一股掺杂着神魂威压的灵力强行压入手里的传音阵盘。
为了独吞首功,他已经切断了向上通报的渠道。但他需要一份完美的战报——录下这只脱离天庭狗洞的异端老鼠在毒网中痛哭流涕的求饶声,才是他晋升天道修补司首座的最佳筹码。
“硬骨头?”公输蛰的声音顺着未加密的传音通道,直接投射到网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妄,“本座倒要看看,真神的胃酸跟修补司的毒烟加在一起,能把你的骨头熬出多少两油。你若现在磕头,献出那具邪门的肉身,本座或许还能留你一丝残魂转世。”
这股高压的精神施压直直撞入网中。
李长生眼底的银芒骤然一闪。
公输蛰这自作聪明的一吼,等于亲自把通讯端口的阀门彻底拧到了最大。窃天代码借着这股贪功传音的推力,如顺水推舟般,直接越过了毒网最外层的物理缓冲,死死咬住了阵法的底层控制中枢。
网底,李长生沾满黑血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他甚至连反击都懒得做,就这么静静地蛰伏在毒网深处,像看着一个死人般看着那条被彻底污染的代码回路。
就在代码植入即将完成死锁的瞬间。
头顶那片灰黑色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大荒真神在深渊更深处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一股恐怖的进食引力,呈波纹状扫过外围废墟。周遭悬浮的数万吨黑岩残骸瞬间被碾成粉末。
公输蛰身形一阵剧烈摇晃,手里的传音阵盘上猛地跳起一簇紊乱的红光。
这其实是窃天代码植入引发的跨界排异回波,但公输蛰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死死盯着头顶扭曲的虚空,只当是真神引力波及了阵盘的稳定。
“阵脚偏了!一群废物,还不把香火压上去!”公输蛰回头,冲着躲在后方阴影里的两名随从官吏厉声喝道。
那两名下属早就被引力风暴压得七窍流血,双手结印颤抖不止:“大人……灵气被抽干了,属下……顶不住了……”
“顶不住,那就拿命来填。大局为重。”
公输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干瘦的五指猛地向后一抓。
两根暗红色的因果律锁链凭空生出,毫无阻碍地捅穿了那两名官吏的后心。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躯体迅速像漏气的皮囊般干瘪下去。公输蛰生生抽出了他们脊椎里的骨髓香火,化作两股黏稠的黄气,强行填补进阵眼中。
有了这股同源的香火镇压,阵盘上的红光终于被强行按了下去。公输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底的红血丝更甚,丝毫不在意脚下那两具被吸干的枯骨。
同一时间,引力撕裂区极深处的断层下方。
真空庇护所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苏清颜半靠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那柄布满缺口的剑横在膝头。就在刚才,结界外侧有极其细微的、属于高维阵法的自检波段像冷雨一样扫过。但什么都没发生。李长生在上面用极端的蛰伏,成功骗过了第一轮自检。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极度高压下,刚才孤注一掷突围带来的恐惧,正在缓慢地被消化。
红绫盘腿坐在结界最边缘,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黑岩。她没有化作战魂狂暴反扑,而是将那股要将理智撕碎的暴戾尽数压下,极为默契地柔和接管着李长生剥离出的主阵纹,维持着这个脆弱内循环的微观稳定。
但真正的危机,并不在物理层面。
“算盘……把算盘给我……”
庇护所角落,王富贵趴在一张由废墟石板拼凑成的短案上,肥胖的身体剧烈打着摆子。
一滴滴浓黑的污血,正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砸在那本皱巴巴的假账本上。
在他的“财富嗅觉”视野中,一条刺眼的红色账目,正因为李长生刚才注入的病毒乱码,从毒网的位置逆向窜回天庭的高维网络。那是一道代码植入引发的跨界回波。
如果让这条账目对上号,天网的高维自检机制会立刻顺藤摸瓜。不仅上面的李长生会暴露,连他们这个藏在断层里的死角都会被顺势抹除。
“别吵吵……天庭的账,那也是账。只要是账,就没有平不了的道理!”
王富贵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他十根粗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片残影,木质算珠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结界里一下下砸着。
双眼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脑浆搅碎。天庭的高维自检机制,讲究的是绝对的因果严谨与神性逻辑。但王富贵不懂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则,他只懂凡人商盟里做平坏账的市井手段。
“大荒真神刚才翻了个身,吸走了那么多东西……”王富贵瞎着眼,一把抓起旁边沾着朱砂的残笔,“这一笔回波,算成真神进食引起的香火坏账……平掉!给老子平掉!”
笔尖带着他指尖溢出的灵界鲜血,重重戳在账本的那条红线上。
“噗——”王富贵哇地呕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污血,双眼彻底陷入了一片死灰色的盲区,软倒在案板上。
但在高维法则的层面,这毫无道理的市井逻辑,硬生生切断了双向的因果溯源。
天庭的反馈网络在扫过那道异常回波时,被王富贵强行绑定的逻辑误导,直接将其归类为“下界阵法受引力风暴影响产生的自然损耗”。追查机制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不仅如此,王富贵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瞬,故意手指一拖,在废墟外围残留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烂账因果线头”。就像一个没擦干净的假账尾巴,等着以后如果有人起疑,顺着这个尾巴查过去,只会一头撞进完全无关的死胡同里。
上方的引力撕裂区。
回波被切断的瞬间,巨型香火屏蔽网的底层控制权,彻底无声易主。
李长生眼前的微观视界中,那些原本黏稠致死、不可违逆的暗黄色指令,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排排可以随意删改的废弃代码。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佝偻着背、任由毒气腐蚀的假死姿态。左臂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错位轻响,但他只是将下巴埋得更低了一些,将一切反噬的剧痛锁死在皮肉之下。
阵眼外。
公输蛰看着终于重新归于死寂的传音阵盘,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度的弧度。
“抓到了。一只只会发抖的死老鼠。”
他对着手里的留影玉,用极尽狂妄的神音宣告着自己的胜利,准备录下这足以让他平步青云的首功。
在公输蛰的认知里,这场伏击完美无缺。毒气正在溶解猎物的血肉,阵盘已经彻底锁死了猎物的神魂。
他在阵外狂笑邀功。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以为困住了异端的囚笼,那陈旧的底层逻辑早已被掏空。他刚才那番自鸣得意的施压,实则是亲自给这头蛰伏的怪物,递交了篡改阵法的后门钥匙。
被悄然注入致命病毒乱码的,从来都不是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