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微光的尽头,那层厚重的血色毒雾像一堵正在呼吸的软腻肉墙。

李长生按着【天机暗钥】前端,右手手腕往下,碳化的死灰边缘挂着一点残存的冰渣。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血水,充血的左眼死死贴在探针底端。

探针孔径外的阻力大得惊人。那不是单纯的重物挤压,而是某种黏稠的、带着腐臭味的胶状引力,正死死堵着前方的去路。

身后的庇护所内循环里,红绫虚虚握住的拳头开始发抖。

那缕远古战魂的本能,本该是撕碎眼前这些令人作呕的香火压迫。但此刻,她把那股狂躁硬生生压平。指甲在苍白的手心里掐出青黑色的月牙印,战神阴气被她抽成细密的丝线,顺着李长生的脚后跟缠上去。

阴气像一把生锈的铁梳子,在即将崩溃的结界边缘来回刮过,一遍遍理顺着那些被重压绞得紊乱的窃天主阵纹。

“收着点……”红绫盯着李长生的背影,声音压在嗓子里,维持着探针前沿那点微不足道的隐蔽微波,没让它在真神的排斥力下当场崩断。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下颌骨发出一声细微的错位轻响,左眼瞳孔里的银色乱码疯狂转圈。

探针猛地往前送了半寸。

“嘶——”

极轻微的腐蚀声顺着探针末端传了回来。那层血色的香火毒雾,被强行戳破了一个针眼大小的窟窿。

视野骤然一空。

没有预想中的天罗地网,映入探针镜面的,是一条由暗红色残岩拼凑的悬空断道。引力撕裂区的风暴在两侧刮出灰黑色的旋涡,不断有碎石被卷进去,连个粉末都没剩下。

一个披着半幅残铠的行刑官,正拽着一条手腕粗的锁链往前走。锁链在石板上拖拽,留下一条发黑的焦痕,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锁链那头,拴着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步子走得跌跌撞撞,但她每往前迈一步,周围那种狂躁的微观重力,就会像遇到热瓦的残雪一样,自动滑开半寸。

李长生没有去细看她的样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咬在那条拴着她的锁链上。

锁链表面向外辐射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黄光晕。乱码视界中,这层光晕被迅速拆解成一组组跳动的高维常数。

高维香火浓度。

比天枢院记载的任何一笔账目都要黏稠。而那个女人,是一个连哪怕一丝香火烙印都没被打过的纯净活人。

一旦这种极致纯度的活物祭品,落入倒灌口……

李长生鼻腔里突然一热,两管血水直接滑过人中,滴在脚下的黑岩上。脑子里推演出的吞噬常数,给出了一个非常直观的答案。

真神那种毫无理智的物理吞噬速度,将会在祭品落口的瞬间,呈几何级往上翻。

他抬起左手,用粗糙的袖子随便蹭了一把下巴。

“伪神只懂加柴,”李长生的声音很干,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张对不上的烂账,“却不知这胃袋早被柴火撑破了底。”

王富贵在后方角落里正扒拉着假账本,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胖脸上的横肉不可控制地抖了两下,抓着账本边角的手攥得发白。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继续核算。

李长生准备抽回探针。

就在视线即将回收的最后一瞬,左眼的乱码突然在香火屏蔽网的最底层,卡住了一抹异常的波段。

那不是常规的天庭防御阵纹。它像一条极细的寄生虫,贴在天道修补司标准逻辑的最深处,频率跟周围完全是反着来的。

底层的逻辑互斥。有人在这里埋了私线,窃道的手笔。

李长生没作声,让乱码把这个物理频段死死钉在记忆深处,作为接下来的坐标。

“关门。”他在心里下达指令,准备后撤。

同一时间,引力撕裂区外围的一处隐蔽阵眼内。

几个杂役正机械地往阵眼的漏斗里倒着下品灵石,石块碰撞声在暗处显得很闷。天道修补司副手公输蛰坐在石台边,干瘦的手指正拨弄着一块泛黄的骨盘。

这是用受污染的旧神指骨磨出来的寻波骨盘。

突然,骨盘边缘的一圈刻度死死卡住,最中心那根指针猛地转了半圈,直直指向了真空倒灌口下方的死角废墟。

微波溢出。

公输蛰的动作停住了。他没喊出声,眼底一点点爬上病态的贪婪红血丝。这是异端的动静。

按照修补司的铁律,骨盘捕捉到这等波动,会自动触发通往高层公仪绯的传讯阵纹。公输蛰盯着骨盘后方那根正要亮起的银色晶线,手指探过去,指甲用力一掐。

“吧嗒。”晶线断了,通光灭了。

他手腕翻转,快速在骨盘背面抠掉了一块铭文齿轮,把预警机制直接剥离。

“副使大人?”旁边倒灵石的杂役停下动作,狐疑地看过来。

公输蛰没搭理,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枚颜色暗得发紫的高阶香火珠。他把珠子塞进嘴里,后槽牙一合,“咔嚓”咬碎。

提纯的高维香火毒气在他口腔里炸开,顺着喉管涌入掌心,又被他顺着阵眼凹槽,冲着那道微波传来的孔径,狠狠反向注了进去。

回到真空庇护所边缘。

李长生刚把发烫的【天机暗钥】往回抽了半寸,准备单向抹除通道。

原本呈现半透明的探针孔径内,毫无征兆地翻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滋嘶——”

白烟钻进缝隙的瞬间,苏清颜铺在外围的那层银色纯净剑意滑轨,就像被火钳烫过的头发,猛地蜷缩、发黑。

结界外的超载压力陡然压了下来。

李长生的右肩胛骨发出一声错位的闷响,整条右臂被硬生生往下拽了两寸。那股被注进来的高维香火毒气,根本不是气态,而是一种带有极强维度粘滞性的胶状物。

它没有立刻散开,而是顺着探针往回倒涌,死死黏在了暗钥正在后撤的逻辑断层上。

缝隙卡住了。

李长生左腿猛地后撤一步,死死踩住地砖,左手搭上右腕,想用蛮力把暗钥拔出来闭合通道。但那团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气,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浓胶,已经越过了剑意滑轨,顺着孔径直接倒灌进来。

白烟喷在他碳化的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毒源越过防线,直扑后方的结界内循环中枢。

通道闭合,宣告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