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角质层像某种极速增殖的恶性菌丝,顺着左癫颈部的血管飞速攀爬。裂隙的吞噬力还在作最后的挣扎,无形的虚空切片刮在那些新生的角质上,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长生背靠着黑棺,大口喘息。他那双流着黑血的瞎眼里,微弱的底层波段勾勒出左癫此刻扭曲的轮廓。狂化带来的残存生命力,正在与深渊溢出的高维污染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排异。如果任由这股排异自然发展,左癫的肉身会被狂暴的逻辑彻底碾碎成粉末,裂隙会再度敞开。
李长生没有犹豫,左手食指艰难地挑起半空残存的一丝灰黑乱码。他试图越过崩塌的空间边缘,将这层极薄的保护膜覆盖在左癫身上,帮他抗过最后这几息的同化剧痛,稳住其形态。
波段刚触及左癫周身。
半空中的狂徒猛地扭过头。那张已经有大半化作石质的脸上,皮肉僵死,却在仅存的右眼里透出一种极度排斥的狂热。
他不需要任何减痛的怜悯。这是他向伪天道发出的最纯粹的嘲弄,绝不允许掺杂一丝杂质。
噗嗤。
没有半点迟疑,左癫仅剩的右手五指并拢,像五根铁钉般直接捅进了自己因为狂化而外翻的胸膛。指尖穿透肋骨,死死捏住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畸变心脏。
在乱码保护膜落下之前,他用力一攥。
沉闷的爆裂声在胸腔深处炸开。粘稠的心血刚喷出半寸,便在深渊气息的冲刷下瞬间干涸,化作灰白的粉尘。
生机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失去生物活性的瞬间,深渊规则的排异抹杀机制迎来了最终的死锁。
咔嚓——
极其刺耳的物理冻结声顺着裂隙中心向外扩散。左癫那具残破的躯壳,连同他外凸的眼球、张开的下颌、甚至那只插在胸口的手臂,在半息之内彻底褪去了所有色彩。
一尊布满孔洞、怪诞至极的灰白石雕,死死卡在了三丈宽的空间断层里。
狂暴的风切声戛然而止。
周围那些违背重力浮起的碎石失去牵引,噼里啪啦地砸回烂泥里。漫天飞舞的深紫色高维污染被石像彻底堵在另一端,只能顺着石像表面的细小裂纹,发出类似于濒死野兽呜咽的冲刷声。
这具彻底死绝的躯壳,用永远承受高阶乱码冲刷的代价,换来了不可撼动的物理固化,为这片绝地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死寂。除了石像缝隙透出的微弱风声,阵眼边缘再没有别的动静。
李长生撑着地面站起身,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伸手拍向黑棺。血契解除,深扎地底的黑色死气手臂寸寸消散。沉重的黑棺重新归于平静,被他拖在身后,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声。
十步外的烂泥里,半边身子融化的苦斋客瘫坐在那儿。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无忧城洗脑官,此刻就像一堆被扔在阴沟里的烂肉。他仅剩的那只眼球没有看李长生,而是死死盯着那尊怪诞石像。石像的孔洞里,正时不时折射出裂隙背后的高维残影。那是不带任何慈悲的、纯粹的吞噬。
苦斋客颤抖着举起手里那块极乐母香物理阀门的碎片,喉咙里咕噜作响。
他想念经,想用无忧城的极乐教义来掩盖眼前这无法解释的残酷景象,想证明伪神依然高坐云端。可声带摩擦出的,只有几声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吼。
无忧城的教义解释不了这种极致的残缺。
信仰逻辑在最原始的真实面前全面死机。一条无法愈合的裂痕从他的道心蔓延开来,他整个人彻底萎顿下去,在泥浆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惨笑。
李长生没有在苦斋客身上浪费哪怕半息时间。他拖着黑棺,绕过这摊疯癫的烂肉,一步步走到石化防线前。
瞎眼的视野依然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石像表面散发出的那股极寒。
左癫在石化瞬间,曾疯狂吞咽那些高阶乱码。如今他的肉身成了绝佳的容器,将一缕最核心的深渊波段折射并封锁在了这具石质躯壳里。
李长生站定。他的视神经还在抽痛,经脉里的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干涸。如果此时强行触碰高维信息,他的脑域随时会像个撑爆的皮球一样炸开。
但他还是缓缓抬起了左手。指尖触碰到粗糙且冰冷的石面。
窃天体残存的算力被他毫不留情地强行超载。
指腹下的石纹似乎活了过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远超常规怪谈的高频波段,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指尖、小臂,毫无阻碍地捅进他的脑干。
李长生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石像前。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情绪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视界里的黑暗被强行撕开。
他没有看到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也没有看到普度众生的极乐世界。
他看到了一条由无数暗金色法则构成的、庞大到无法计算边界的流水线。
在这条流水线上,堆满了无数他曾在修仙界见过的东西——晶莹剔透的极品灵脉、提纯到极致的成吨香火珠,以及……那些闭着眼、脸上挂着飞升般狂热笑容的高阶修士灵魂。
这些被整个九州修仙界视为无上珍宝、视为大道终极的资源与生灵,此刻却像被打包好的廉价饲料。
流水线的尽头,没有任何神圣的接引。
只有一个大到连光线都能吞没的巨型胃袋坐标。
海量的资源和灵魂,正源源不断地倾倒进那个漆黑的巨口里,连一丝水花都没能翻起。这就是天庭高层拼命向下界索取气运的真相,这就是无数修士苦苦追求的大道。
这不是修炼,这是喂食。所有的升仙大典,所有的香火供奉,都只是为了在这个庞大的培养皿里,催熟一批又一批达标的口粮,然后按时投喂给那个深渊里不可名状的东西。
极端惊悚的真相,伴随着超过凡人认知极限的数据流,在李长生的识海中横冲直撞。
他的脑皮层开始发烫,眼角、鼻腔、耳道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高维灵魂的剧痛让他的手指死死抠进石像的表皮,指甲接连崩断。身体机能在这股冲击下走向全面崩溃的边缘,物理层面的抹杀正在降临。
就在他的识海即将被彻底撕裂的瞬间。
前方三丈外的核心阵眼处,浓雾早已散去。被七根时空锁链贯穿琵琶骨的林青蝉,低垂着头。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滞,但在李长生生机将断的这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眸眼角,缓缓滑落下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泪。
挂在不远处的红灯笼残骸微微一闪。
贯穿少女躯体的时空锁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一股极其微弱、却同源同宗的柔和波段,顺着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逆向传导至李长生的膝盖。
这股波段如同清凉的泉水,精准地包裹住李长生识海中那些暴走的高阶乱码,强行中和了最后阶段的物理抹杀逻辑。
李长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意识从那可怕的流水线画面中强行抽离。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脏器的黑血。胃部的痉挛让他连直起腰都极其困难。
剧烈的喘息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李长生抬起头。他的双眼依然是一片无法视物的盲区,还在往下淌着粘稠的血污。但在窃天体重新稳住的微弱感知中,前方那个被锁链吊起的少女,以及那七根正在抽吸她魂力的暗纹锁链,清晰得犹如刻在骨头上。
真相带来的绝望并没有压垮他。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种毫无保留的、冰冷的杀意。
如果这天地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型餐桌,如果所有人都只是被圈养在盘子里的肉。那他就把这桌子掀了。
他决不容忍自己身边的人,再被当作任何形式的阵法燃料或投喂的耗材。
李长生的右手摸向腰间,五指一寸寸收紧。
伴随着粗糙的皮革摩擦声,那把属于孟孤舟的残破横刀被他缓缓拔出刀鞘。他撑着刀柄,摇晃着站直了身体。
瞎眼平视着前方,满是血污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将横刀的刀锋平举,精准地指向那七根贯穿少女的时空锁链。
“原来这高高在上的飞升……”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极其低哑的呢喃。声音不大,却透着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只是一场按时投喂的屠宰……”
他拖着刀,踩过地上的碎石,踏出了走向核心阵眼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