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古神通指甲抠出的血印,李长生缓缓将视线贴近了那面刚刚焊死的隐形高墙。

物理隔音是绝对的。黑岩的碎裂声、深渊底部的狂风呼啸,连同屠千仞那刺耳的惨叫,都被这层融合了窃天代码的实体力场死死隔绝在外。

但这只是凡人耳朵听不到的安静。

在古神通那双因为直视神明而错乱凸起的眼球里,以及李长生极度超载的乱码视界最深处,某种令人牙酸的震动,正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穿透进来。

墙外。

屠千仞并没有在第一波深渊倒灌中化作齑粉。这位天庭断后营的校尉,此刻正处于一种比死亡凄惨百倍的状态。

极端恐怖的黑洞重压,将他那双沉重的机械断腿、手里的破甲钻,以及周遭崩塌的承重墙黑岩,强行揉成了一团。机械的齿轮嵌进了他的肋骨,岩石的棱角碾碎了他的脏器,他的血肉和一堆高维废料被活生生挤压成了一块起伏蠕动的长方形活体肉砖。

高维压强维持住了他那微弱却又被无限放大的痛觉神经。他卡在墙壁的最外层,每一寸皮肉都在经历永恒的撕裂。

而在这种极致的狂乱与痛苦中,这块肉砖正向外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暗黄色辐射。

这辐射,是旧神香火在面临深渊绝境时,最本能的挥发。

它不走物理缝隙,也不遵守五行生克的规律。

“他在往里渗。”李长生喉结微动,声音冷得像压在冰底下的石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指尖直接抵在了冰冷的隐形墙壁上。瞳孔深处,那些足以扭曲天道常数的滚烫乱码疯狂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朝着那股暗黄色辐射绞杀过去。

以往,这套悖论代码能轻易瓦解天庭的杀阵。

但这次,乱码网刚一撒出去,李长生眉头便死死锁紧。

那股黄气就像是没有实体的幽灵,直接从乱码的间隙中漏了过去。它完全无视了代码篡改的基础逻辑,也无视了这堵固若金汤的物理实体墙壁。

这是一股纯粹的天庭因果律辐射。只要屠千仞这个旧神的弃子还在痛,这股辐射就会死死缠着结界内部的生气。

微观层面,失守了。

空气中,那种令人反胃的腐甜味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稠。墙壁边缘的岩石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暗黄色的细密水珠,那是因果辐射实质化的表现。

凤舞瑶靠在后方的石壁上,强忍着肺腑间翻江倒海的剧痛,冷眼看着那层黄气开始顺着地砖往里爬。

她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作为曾经统御一方的毒修,她骨子里的狠厉绝不允许自己被动地等死。

“我来。”

凤舞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掌心。她强行唤醒了体内因为超载而陷入深度休眠的伴生蛊。

一滴极其黏稠的高阶毒液从她指尖逼出。那毒液绿得发黑,散发着足以融化精钢的刺鼻气味。她屈指一弹,毒液化作一根肉眼难辨的纤细毒丝,如同出洞的毒蛇,精准地扎向那团蔓延最快的暗黄辐射,企图用以毒攻毒的粗暴方式,强行封堵住这个渗漏点。

“住手!”李长生余光瞥见,骤然厉喝。

但他刚出声,毒丝已经刺入了黄气之中。

凤舞瑶预想中的腐蚀和阻滞并没有发生。那股幽绿的毒液刚一接触到旧神香火,就像是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旧神香火直接张开了嘴,一口将高阶毒液同化。

原本只有拇指粗细的辐射流,瞬间膨胀了三倍。毒液不仅没有封堵缝隙,反而成了最高效的导体。那股暗黄色的辐射顺着毒丝,以快到令人咋舌的速度倒卷而回,直扑凤舞瑶的面门。

嗤。

李长生一步跨出,身形带起残影,左手一把探入半空,直接攥住了那根倒卷的毒丝。

高阶毒液混合着因果辐射,瞬间将他手心倒卷的鳞片腐蚀出刺啦的白烟,暗红色的血肉直接剥落见骨。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五指猛地发力一绞,将毒丝硬生生扯断。

“咳……”凤舞瑶遭到气机反噬,脸色惨白,重重跌回岩壁上,死死捂住胸口。

李长生甩掉手上的毒液残渣,手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眼神比深渊还要冷酷:“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就继续。这是天庭的因果律辐射,你的毒对它来说,就是铺路的砖。”

角落里,王富贵像只濒死的蛤蟆一样趴在黑岩上,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正死死闭着眼睛,两行浓稠的血水顺着眼角那两个刚破裂的血泡往下流,滴答滴答地砸在脏兮兮的地砖上。

他没有闲着。

哪怕在最极端的重压下,这名商盟黑商也透支了财富嗅觉的极限,用他最擅长的市井逻辑,在脑海里疯狂核算着这股渗透进来的高维力量。

“爷……挡不住的……”

王富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哆嗦得连牙齿都在打颤,“这根本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外头那块烂肉,在发烂账。”

他强忍着双眼快要瞎掉的刺痛,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用最粗俗的商贾黑话,无情地解构着这可怕的宇宙级法则:

“咱们这面墙没塌!物理常数没破,但这笔烂账直接算到了我们头上的命理里!”

王富贵狠狠捶了一下地板,“屠千仞那老王八的惨叫,硬生生把这笔充满了恶意的烂账,算到了咱们头上!咱们现在的气运安全账,跟外面那块肉绑死了!”

他扬起那张满是鲜血的胖脸:“咱们在里面,它在外面。它在疼,它在流脓,深渊底下的要账鬼,就会顺着这笔账,摸到咱们的门牌号!”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王富贵这番粗俗却精准的推断,整个真空庇护所内的空气,突然失去了重量。

不是变轻了,而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抽干了概念。

大军中的每一个人——死死抓着扫帚残木的陆长庚、保持阴盾姿态的红绫、甚至是被古神通死死护在身后的薛青茯,都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如芒在背的黏腻视线。

那感觉,就像是在绝对黑暗的冰冷深海里,有一头体型无法估量的不可名状巨兽,正隔着薄薄的一层力场水膜,用湿冷的鼻子在他们的头皮上嗅探。

大荒真神那原本因为墙壁焊死而变得盲目的黑洞级吸力,此刻正顺着这股辐射回溯的因果线,重新聚集了过来。

沉重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强行停滞,牙床不受控制地发出咯咯的战栗声。

薛青茯瘫坐在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块仅存的单边琉璃测算镜碎片。

碎片表面,那些代表着理学常数的光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频率疯狂跳动。

但更让她恐惧的,不是镜片上的读数,而是她自己的身体。

薛青茯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那根代表着天庭高阶官僚身份的天道灵根,此刻竟然在发热。面对头顶那股即将降临的深渊注视,这股理应最为纯净的灵根,不仅没有产生丝毫抗拒,反而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生理战栗。

那不是恐惧的战栗。

那是一种主动的、带着渴望的迎合。就像是端上餐桌的极品糕点,在向进食者发出狂欢的共鸣信号。

这股共鸣,正顺着渗透进来的辐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点亮这片狭小的隐蔽空间。

“常数在飙升……”

薛青茯抬起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倒数。她原本绝对理性的声音,此刻被这种生理上的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

“十息……不,五息……它顺着因果线摸过来了。庇护所要被彻底点亮了……死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