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填满了莫听雨的视线。那块带着死锁光谱的神躯碎片,像一座倒塌的铁山,彻底切断了他头顶所有的光线。
绝对重力先一步抵达。莫听雨塌陷的胸骨发出一连串湿冷的摩擦声,断裂的骨茬直接刺穿了肺叶,血沫子顺着嘴角狂涌。
不远处,屠千仞的半个机械身子还扒在黑岩边缘。这伪神打手仅剩的那只肉眼已经因为重压而向外凸起,爬满血丝。他疯狂地扭动着被挤扁的腰腹,机械手指在岩石上挠出一溜火花,拼命想往结界里钻,甚至伸出残破的机械臂,企图去抓距离他不远的陆长庚的裤腿。
陆长庚刚被掀进安全区,还没站稳就连滚带爬地扑向边缘,下意识伸出鲜血淋漓的双手:“老莫!快抓——”
莫听雨没有去看头顶那避无可避的碎石,也没有去看屠千仞发狂的丑态。他艰难地扭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长庚。
他满是黑泥和血污的脸上,突然没了那一千年积攒下来的卑怯。
他松开了死死抱住屠千仞机械腿的双手。
在碎片彻底砸下的前一个微秒,莫听雨沾满黑血的手掌猛地向前一送,掌根狠狠磕在陆长庚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往结界内部的深处推去。
“滚进去。”
声音很轻,混着内脏碎裂的杂音,被深渊倒灌的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替我尝尝…外边那碗没有毒的阳春面。”
这一推,耗尽了莫听雨最后一丝力气。陆长庚被推得向后滑行,彻底脱离了深渊重力的直击范围,也把屠千仞借力爬进来的最后指望一脚踢碎。
屠千仞的机械手抓了个空,五指在虚空中绝望地合拢。
没有轰鸣,绝对的质量碾压挤碎了声音传播的介质。
碎片落下了。
莫听雨连本能的瑟缩都没有。他手里那截断裂的引雷扫帚最先接触到死锁光谱,绝缘深海沉木在微观层面瞬间解离,木柄表面碳化,紧接着炸成无数细小的尖刺。
紧接着是血肉。凡人的血肉之躯在降维力量面前,连半息的物理轮廓都无法维持。莫听雨的身体像一团被扔进高温熔炉的枯草,从干瘪的皮肉到断裂的脏器,再到坚硬的骨骼,在千万分之一微秒内,化作了一蓬毫无重量的苍白飞灰。
但这卑微到极点的骨血,在彻底气化殉道的瞬间,其最基础的物质质量,竟与神躯碎片的绝对动能发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物理冲撞。
一千年的唯唯诺诺,换来了微观层面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停滞。
就卡了那么半秒。
对于主阵中央的李长生来说,这半秒,就是一条强行凿出来的生路。
他的右眼已经被血丝完全糊死,只能通过左眼勉强捕捉外界的轮廓。那蓬苍白的飞灰顺着狂风飘进他的视线,狠狠砸在了他濒临崩溃的理智上。
“合!”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十指齐根没入坚硬的黑岩,指甲彻底翻卷剥离。趁着碎片下坠之势被莫听雨的飞灰顿住的这半秒空隙,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体内透支到极限的窃天算力全数压上。
红绫的阴气在黑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替他压住了阵眼的颤动。
原本因为倒灌而外泄的深渊乱码,被李长生顺着逻辑丝线强行扯了回来。
半透明的真空隔绝膜像一张被生生扯紧的弓弦,贴着大荒真神的绝对重力边缘,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巨响。结界边缘的空间因为拉扯过度,甚至出现了水波般的视觉扭曲。
三丈长的缺口,在深渊乱流彻底撕碎最后防线的前一瞬,如拉链般强行咬合。
狂暴的黑洞吸力被一层薄薄的真空力场彻底隔绝在外。
狂风骤停。
结界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长庚瘫坐在黑岩上。他的双手因为刚才死死抠住岩缝,十根指头已经血肉模糊,白骨外露。此刻,那双不停颤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粗糙的木刺。
那是莫听雨化作飞灰前,扫帚炸裂时崩飞过来的一截残木。木刺边缘还沾着一点莫听雨手心里的黑血,早已干涸变黑。
陆长庚没有哭出声。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犹如拉破风箱般的倒抽气声。木刺扎破了他的掌心,他却越攥越紧。
就在这无声的痉挛中,他胸口处原本已经烧成灰烬的厄运护身符残渣,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陆长庚这种被天道极度排斥的厄运体质,在悲愤的刺激下,自发地渗出了一丝肉眼难辨的灰色死气。这股带着高维特性的死气,顺着他手上的鲜血,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那根扫帚残木上,仿佛在给这件死物注入某种怪异的活性。
角落里,没有人说话。王富贵瘫在地上,眼角的血泡破裂流进嘴里,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穹顶。凤舞瑶靠着石壁,忘了擦去嘴角的黑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木然地定格在穹顶那层半透明的隔绝膜上。
隔绝膜的外侧,那块巨大的神躯碎片死死压在上方,却无法再进寸步。而在膜的内侧,沾着一抹灰。
李长生的双膝还深陷在黑岩里。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点静静贴在结界壁上的飞灰,呼吸逐渐平复。
他左臂上的暗红鳞片原本还在因为深渊倒灌而疯狂滋生,试图顺着肩膀向心脉反扑。他一直在抗拒这种异化,用仅存的理智死死顶住污染的侵蚀。
但这一刻,李长生突然停下了。
他不再分出心神去压制体内的污染。那些粗糙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暗红鳞片,顺着他的皮肉直接倒卷进经脉。黏稠的黑血与他本身的血液彻底混合,在血管里发出犹如铅汞般沉闷的流淌声。
他没觉得痛,只觉得一种冰冷彻骨的清醒。
老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凡人去送死,为了一个连阳春面都吃不上的念想去送死,蠢吗?
真蠢。
可是这满天吃人的伪神,这套降维灭世的天道法则,就是建立在榨干这些蠢货最后一滴血髓的基础上的。凭什么?
既然这天道连蝼蚁的最后一点体面都要褫夺,那他就把这天道彻底拆了。自己来定规矩。
李长生重新睁开眼。
他眼底那些原本因为超载而疯狂倾泻的乱码瀑布,突然放缓了流速。杂乱无章的致命代码,在他的瞳孔深处以一种全新、冷酷的逻辑重新排列。
他的精神抗性,在这几秒钟的死寂里,无声无息地跨过了一个质变的门槛。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保住自己和身边几个人性命的守墓人。他的目光越过了这片废墟,越过了那块神躯碎片,透出了一种连大荒真神都会感到不适的、造物主般的冰冷格局。
“滋——滋滋——”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打破了庇护所内的死寂。
声音是从刚闭合的缺口处传来的。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王富贵的胖脸瞬间失尽了血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半透明的真空薄膜之外,那块巨大的神躯碎片和真空力场之间,卡着一团无法形容的东西。
是屠千仞。
刚才结界闭合得太快,他没能钻进来,也没能被深渊彻底吸走。他那庞大的半机械身躯,被大荒真神的绝对重力和真空力场的强悍排斥力,死死夹在了中间。
归墟阶的灵能、高维机械金属、以及他本身的皮肉骨骼,在两种宇宙级力量的碾压下,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一块四方四正的、半丈见方的活体肉砖。
但他还没死。高阶修士强悍的生命力在这个时候成了最残酷的诅咒。
机械断层里爆出的电火花,混杂着黑红色的烂肉,在这块肉砖表面不断起伏蠕动。断裂的齿轮直接扎进了他的胸腔,合金钢板和肋骨融为一体。那张被彻底挤扁、五官完全错位的脸上,唯一完好的一只肉眼正死死贴在半透明的结界膜上,眼珠子疯狂向内翻滚,死死盯着结界内的活人。
“啊——”
一声极其凄厉、根本不属于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惨叫,竟然无视了物理防线的阻隔,化作尖锐的波段直接刺入庇护所内。
紧接着,那块活体肉砖被挤压爆裂的伤口处,开始向外渗出一种暗黄色的粘稠气体。
是旧神香火的辐射。
这股带着伪神极度怨毒和绝望的高维辐射,像水银泻地一般,顺着结界刚闭合的微观缝隙,一点点向内部渗透进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