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崩溃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息。
李长生背靠的黑棺剧烈震颤。棺底深扎入地基的黑色死气手臂,在狂暴的空间切割下接连发出崩断的脆响。大半截棺体已经被强行拖拽出了悬崖边缘,底部在青石板上犁出的沟壑里填满了碎石粉末。
瞎眼的视野里一片死寂。窃天体超载后,只有极其微弱的底层波段如濒死的虫子般在识海中跳动。经脉里干涸得发疼,纯净本源彻底见底。
他听到了那阵笑声。
声音从右侧废墟的浓雾中撕开一条缝。没有对深渊巨口的恐惧,也没有濒死的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亢奋。
破风声骤起。
左癫像一头发情的野兽,从漫天飞舞的碎石中狂奔而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先前因为自噬而狂化的躯体,此刻在深渊溢出的深紫色气息冲刷下,正向外冒着刺鼻的黑烟。
但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迎着那连大乘期功法都能瞬间消融的致命喷发口,越跑越快。
狂奔途中,左癫猛地伸手,死死扣住自己胸前那几块用生锈铁丝缝合的拜神教古骨。
那是他曾经在底层摸爬滚打,试图用来对抗天道同化的信仰凭证,是刻在骨子里的护身符。
“假的……全他娘的是假的!”
左癫粗暴地发力一扯。铁丝连着大片皮肉被生生拔起,鲜血瞬间飙射而出,又被周围的吸力扯成血雾。他随手将那块沾着碎肉的古骨扔进旁边的虚空切片里。
古骨连半息都没撑住,瞬间化为齑粉。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李长生的方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倒映着李长生跪在黑棺前、双目流下粘稠黑血的残破身影。
在左癫彻底扭曲的逻辑里,这个能解构乱码、硬抗深渊引出这片漆黑裂隙的瞎眼凡人,就是这虚伪末世里唯一活着的真理。
风暴边缘,苦斋客还在烂泥里痛苦翻滚。
紫金色的极乐毒雾在深渊污染的反噬下,正发生着惨烈的逆向溶解。大乘期残余的骨血像滴进强酸的蜡,正在一点点剥落。
左癫的冲刺路线,正好擦过这摊融化的烂肉。
他猛地顿住脚,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口吐慈悲的无忧城洗脑官。
苦斋客仅剩的半边脸露出对未知的极度恐惧,喉咙里咕噜作响,双手徒劳地扒拉着泥浆,本能地往后缩。
“跑什么啊,老秃驴?”
左癫咧开嘴,露出满口黑牙。他猛地探出仅剩的右手,一把抓向苦斋客头顶那团正在溃散的高阶极乐毒雾。
那是苦斋客毕生修为的残渣。
滋啦。
毒雾接触到左癫狂化的手掌,发出灼烧腐肉的声响。左癫的手指瞬间碳化了一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硬生生将那团带着浓烈熏香和腐臭的雾气扯下一大块,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下颌骨夸张地开合。
他在生嚼。
暗紫色的毒雾在他牙齿间爆开,强烈的排异反应让他的脸部肌肉抽搐变形。毒素混着他的口水和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呸。”
左癫咽下一半,将剩下的一半连同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苦斋客正在融化的眼窝里。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虚伪货色,”他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嘲笑,“这等劣质的极乐,连给下面这口大锅当饲料都不配!”
苦斋客残存的意识在这番羞辱和深渊气旋的双重摧残下,彻底粉碎。
左癫没再看他一眼。
双腿肌肉骤然膨胀,发力。
青石板被他踩出一个深坑。他迎着三丈宽裂隙中心最浓郁的深紫色高维喷发口,像一颗没有退路的钉子,决绝地跃了出去。
狂风掀起他破烂的衣摆。
李长生耳膜里全是空间崩塌的轰鸣。但他凭着直觉和那微弱波段的移动轨迹,清晰地判断出了左癫的落点。
那是裂隙的正中央,最核心的吞噬区。
这疯狗想用自己的肉体去填那张没有嘴唇的巨口。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漫上浓烈的铁锈味。
本能的反应超越了理智计算。他不允许有活物在他面前去填这种绝死的坑。
左手五指猛地张开,他强行压榨体内最后一丝本命气血,牵引周围还未彻底崩溃的灰黑法则。
一根极其微弱、由残存乱码凝结成的细长锁链,从他指尖弹射而出,像一条毒蛇,笔直地咬向半空中的左癫。
锁链前端精准地缠住了左癫的右脚踝。
绷紧。
只需李长生手腕往后一拽,就能将这具狂化的肉体从深渊边缘生生拖回来。
但就在锁链接触到左癫皮肤的瞬间。
一股波段顺着灰黑色的代码,逆向传导进李长生的识海。
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
没有被高维污染侵蚀的退缩。
没有任何生物求生的本能挣扎。
那段极短的波段连接里,李长生只感知到一种极其纯粹的、热烈到令人神经战栗的狂喜。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十年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毒泉,并且迫不及待地想把整个人连皮带骨都泡进去。
那是纯粹的殉道。
半空中,左癫感受到了脚踝上的拉扯。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上的血管因为过度兴奋而暴突。他盯着李长生那双流血的瞎眼,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语调喊出了最后的宣告。
“别拦我!”
深渊狂风将他的声音扯得七零八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李长生的耳膜。
“这是通向真理的终极盛宴!”
锁链在李长生手中发颤。
李长生半跪在地上,左肩被苦斋客咬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那颗向来冷酷、只计算利益与规则的大脑,在此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深渊溢出的高维污染,密度早就超过了凡人肉体和怪谈生物的承受极限。
哪怕左癫狂化到了极致,碰上那股绝对抹杀的规则,下场也只会是瞬间解体。
但如果把他拉回来呢?
李长生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前的局势:纯净本源告罄,乱码护盾已碎,黑棺的死气锚点还有半息就要被连根拔起。
强行拖回左癫,裂隙的吞噬力就没有东西去阻挡。下一息,防线会瞬间崩溃,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结界深处的林青蝉,全都会被卷进大荒胃袋里绞成肉泥。
救不了。
强行拦就是拉所有人一起死。
李长生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一滴混着泥沙的汗水流进被撕裂的眼眶,带来钻心的刺痛。
他没有出声回应。
只是手腕极其干脆地向外一翻。
啪。
那根勉强维系的乱码锁链,被他主动切断了。
灰黑色的代码在半空中瞬间崩碎,化作毫无意义的残渣。
紧绷的拉力消失。
李长生收回手,后背死死贴着黑棺冰冷的木板,彻底放弃了干涉,放任那个受感召的疯子冲向他所谓的真理。
失去束缚的左癫,在半空中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准确无误地砸进了三丈裂隙的中心断层。
就在他卡入缺口的瞬间。
周遭极其狂暴的吸力,出现了一丝令人窒息的停顿。
就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抽水泵,管道里突然卡进去了一块巨大的异物。
原本即将把黑棺连根拔起的风切声,骤然减弱了一半。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微观空间切片,也因为这惨烈的物理填堵而陷入了滞涩。
左癫大张着嘴,悬浮在裂隙中央。
海量的黑色乱码和深紫色的高维污染,终于找到了倾泻的突破口。它们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灌入左癫的口腔、鼻腔、耳道,甚至是眼眶的缝隙里。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但深渊的底层逻辑是冰冷的。它不是在赐予力量,它只是机械地将一切活物转变为无生命的底层材料。
极致的排异反应瞬间爆发。
左癫的皮肤表面并没有出现被撑破的血污,而是发出了一种类似陶器受热不均的干涩脆响。
咔。
一条灰白色的裂纹从他的左颊蔓延开来,直接裂到了脖颈。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他的血肉之躯在深渊规则的极致冲刷下,开始丧失生物的活性。哪怕是狂化后坚韧无比的肌纤维,也在这恐怖的维度碾压下寸寸瓦解。
灰白色的角质层顺着血管纹路覆盖了他的双臂。那些被他吞进去的高阶乱码,正在他的皮下像虫子一样游走,将这个试图用消化道去对抗天道的狂徒,推向一个更加怪诞、更加恐怖的质变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