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庚僵硬地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层薄薄的白霜。

庇护所内没有风,也没有光。外围深渊乱码与旧神常数的互相碾压,让这片狭小的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幽闭。这层附着在废弃烂木头上的冰霜,竟成了无尽漆黑中唯一的一点实物凭证。

他把膝盖死死顶在胸口上,试图留住一点体温。旁边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咯咯”声,那是莫听雨的上下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这个当了半辈子天路清道夫的底层牛马,身上那件破烂法袍早就被割成布条,整个人缩成一个佝偻的肉团,连倒抽冷气的呼吸声都带着冰碴子。

陆长庚没多想,哆嗦着伸出手,把那枚结霜的护身符塞进了莫听雨怀里。

虽然满是死气,但在这种冻僵血脉的深渊极寒下,这点微弱的死气反而能和外界的寒意产生一丝中和。

莫听雨浑身一颤,干瘪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块木头。他感受到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万年麻木的神经,在这短暂的喘息中,似乎松动了一条缝。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手伸进贴身的衣服夹层,连抠带拽,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破布包。

一层层剥开,里头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莹白泛黄的硬物。

那是块碎骨。

“什么玩意儿?”陆长庚声音发涩。

“伪神碎骨。”莫听雨吸了下鼻子,“以前扫天路的时候私藏的,一个死掉的天庭仙官留下的。原本指望着哪天偷渡出去,卖给黑市换点退休金养老。”

黑暗中,莫听雨两只手的大拇指扣住碎骨两端。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这块曾经被他当做圣物供奉的骨头掰成了两半。他摸索着,把其中一半硬塞进陆长庚手里。

“吃不了,没肉了,含在嘴里嗦个味儿。”莫听雨把剩下的一半往自己嘴边凑,“以前当祖宗供着,现在看看,连个烧饼都不如。啃碎了,也就那么回事。”

陆长庚没嫌弃,把碎骨捏在手心,粗重地喘了口气:“老莫,等熬过这劫,你想干点啥?”

莫听雨靠着冰冷的岩壁,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吃面。一碗阳春面。面汤上得飘一层厚厚的猪油,葱花得是刚掐下来的绿。”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固执:“最关键的,得没毒。不用那该死的香火珠付账。”

他攥着手里那半块骨头,像攥着半条命:“等熬过这劫,我用这破骨头请你吃一碗没毒的阳春面。”

不远处的角落里,古神通没有参与凡人的抱团。

他披头散发地跪在黑岩上,正对着虚空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神恩洗礼……大道归一……”

额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肉体碰撞声。这疯子的低频脑电波,在狭小的结界内荡开,像一张漏风的破渔网,恰好罩在庇护所的穹顶下方。深渊底层那些试图钻进活人脑髓里的同化噪音,硬生生被这股荒诞的诵经声滤掉了一层最刺耳的波段,给这闭塞的空间留出了一丝诡异的宁静缓冲。

阵眼中央,李长生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深渊乱码强行接驳断骨后长出的暗红色鳞片,正顺着血管纹路一点点往心脉攀爬。每一次心脏跳动,鳞片边缘就会裂开细小的血口,渗出粘稠的黑血。

他一直在用窃天体剩余的算力去堵,去硬顶。但越是以力抗力,两股法则排斥产生的高温就越要把他的理智煮沸,试图将他的自我认知彻底同化成一头深渊怪物。

黑棺的缝隙里,忽然飘出一丝惨白的雾气。

红绫的远古战神阴气没有去管外部的重压,而是化作一只冰凉的实体鬼手,从后面轻轻贴上李长生的脸颊。拇指微动,悄无声息地抹掉了他右眼角快要滴落的血泪。

一股极其微弱的、属于凡人时的软弱记忆,顺着指尖渡进他的识海,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野兽。

李长生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一碗没毒的阳春面。

就这么一点琐碎到掉渣的市井愿景,在宇宙级别的深渊重压下,轻得像一粒灰尘。但落在李长生的耳朵里,却比天庭万年宣扬的飞升宏愿还要沉。

他紧咬的后槽牙,慢慢松开了。

他放弃了强行镇压左臂异化的动作。既然深渊的寒气要顺着经脉走,那就让它流过去。他不再把精力耗费在堵截上,而是闭上眼,把身后那两个凡人交谈的呼吸声,当成了精神的锚点。

这股护住活人的纯粹意志,成了最有效的降温剂。

左肩处那股暴躁的高热渐渐退去。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停止了扩张,像是一块块失去活性的死铁,服帖地覆盖在骨肉上。他右眼真实视界里,那些疯狂跳动的猩红瀑布流,终于平息下来,稳定成了几行清晰的数据。

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的道心不再是单纯的逆天杀神,而是脚下这片带着血污的泥泞。

就在庇护所内的绝望氛围刚被这一丝温存驱散时,视线越过上方那层扭曲的斥力屏障,漆黑的断层废墟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死局。

天庭断后营校尉屠千仞,手里攥着一根还在震颤的探测针。

针尖死死指着脚下的黑岩层,刻度盘上显示着下方极其微弱的活人法则波动。

旁边,一个下半身被承重墙碎块压住的同僚,满手是血地抓住屠千仞的铁甲靴子。

“校尉……下面有活人波动。可能是咱们天枢院的大人……”同僚痛得浑身痉挛,满眼哀求地指着下方。

屠千仞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带着倒刺的靴底毫不留情地踹在同僚的心窝上。

同僚惨叫一声,肋骨断裂,整个人顺着斜坡滑了下去,重重撞在几步外一块摇摇欲坠的岩壁边缘。

“活人?活人就是配重。”屠千仞把探测仪往地上一扔,一脚踩成粉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只有天庭逃生舰的门票。

他直接从行囊里扯出三个重型灵能炸药包。这是高浓度的旧神香火压缩物,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殉爆。但他不管不顾,直接贴在了承重墙最脆弱的应力断层上。

他不通阵法,也不管这墙后面连着什么。只要把墙炸烂,深渊的追兵就越不过来。

“为了那几个位置,老子连这天一块儿炸!”

屠千仞退后半步,大拇指死死按下了起爆键。

下方,真空庇护所内。

莫听雨刚把那半块碎骨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用牙齿去磨。

靠在黑棺残骸边的王富贵,眼角的血痂猛地再次崩裂。两道殷红的血柱顺着胖脸淌了下来。

被动激活的财富嗅觉,让他那双绿豆眼瞬间暴突。在他的视野中,头顶上方原本勉强维系的香火账簿,突然被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高维物质直接砸穿。

“大少爷!”王富贵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嗓音完全撕裂,带着市井账房最绝望的报丧腔调,“重资砸盘!上面塌了!”

“嘎啦——!”

一丝温存还未焐热庇护所的石壁,穹顶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耳膜撕裂的超级龟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