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第三个气口,常数倒拨……”薛青茯的声音嘶哑得发劈,颤抖着吐出一长串晦涩的理学音节。

她的手指死死捏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非金非玉残片,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视线前方,李长生像一尊生锈的铁塔般钉在原地。那根伴生蛊的毒刺还扎在他后背交错的暗红色鳞片间。温热的黑血正顺着鳞片边缘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黑岩上。

这不是金灿灿的神血,这是凡人会痛、会流的脏血。

薛青茯脑子里那些天枢院万年灌输的铁律,被这几滴凡人鲜血砸得粉碎。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再有任何隐瞒,一股脑将天枢院绝密的《安全推演阈值》念了出来。

凤舞瑶靠在黑棺边缘,惨白的脸上升起一抹冷笑。她根本不信这种天庭降将。

“嗡——”

凤舞瑶指尖猛地一弹。原本瘫软在地的毒血锁链突然绷紧,末端残存的一滴暗紫色伴生蛊毒液,化作一根细不可查的毒针,直奔薛青茯刚刚报出的第一个真气流转节点。

没有火光,也没有巨响。

“嗤——”

毒液在触碰到那股无形轨迹的瞬间,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直接被天庭常数自带的高维逻辑排斥气化,蒸发成了一缕刺鼻的白烟。

凤舞瑶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嘴闷咳了两声,眼底的杀意稍微退去几分。“算式没掺假。”她咬着牙,盯着那缕白烟承认。

角落里,王富贵推开那堆已经彻底报废的阵盘残骸。他肥硕的身躯上满是碎石划出的血口,七窍都在往外渗着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屠宰场爬出来的肉山。

“没掺假?我呸!”王富贵摇晃着站直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到阵眼边缘。

他双手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布满血丝的绿豆眼死死盯住半空中那些随着薛青茯音节不断跳动的真气节点。

“财富嗅觉,给我开!”

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在他那双因透支而迅速充血的瞳孔里,这套高深莫测的天道公式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是什么神圣的理学轨迹,而是一本悬浮在半空、残破不堪的巨大香火账簿!

“这就是你们天枢院当祖宗供着的安全常数?”王富贵指着半空,胖脸上的横肉疯狂颤抖,“这底座根本不是什么天地至理,这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大窟窿!”

薛青茯瘫坐在地上,惊怒交加地抬起头:“闭嘴!这是推演了上万次的物理常数,绝不可能有漏洞!”

“放你娘的屁!”王富贵直接把一口血痰吐在地上,“你们这套破公式,底层全是死账!知道这窟窿是怎么填的吗?是用当年万界商盟在下界强买的凡人血命当配重填的!”

狭窄的庇护所内空气停滞了一瞬。

那些隐藏在常数深处、被精妙伪装过的暗红色因果线,在财富嗅觉的剥视下无所遁形。那是天庭抽干下界大域气运时,无数底层凡人留下的业障痕迹。

薛青茯呆住了。她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只知常数无误,却从未想过这串冰冷数字的底座,竟是建立在下界生灵的骨血亏空之上。

没等她想明白,结界外部的深渊乱码突然察觉到了这股旧神香火的恶臭。

令人牙酸的物理排斥力像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刚建立雏形的防线模型上。外壁的斥力屏障瞬间扭曲,刚稳住的真气节点开始发出刺耳的爆鸣。

“乱码在排异!常数配重不够,压不住了!”薛青茯尖叫出声,双手本能地抱住脑袋。

“压个屁!老子来平账!”

王富贵双目圆睁,眼角因为强算高维天机,猛地崩裂开来。两道殷红的血泪顺着胖脸流下,他连擦都没擦,双手像疯了一样在虚空中连连拨动。

“乾三连,坤六断……”薛青茯颤抖着报错。

“买三卖六,中间掏空吃回扣!”王富贵直接用粗俗直白的商贾黑话,强行将薛青茯高深的理学口诀翻译解构。

“这是九幽禁闭节点!”

“放屁!这就是地下钱庄黑吃黑的杀头账!”

王富贵拼着双目流血,毫不留情地嘲弄着神权逻辑的傲慢。他根本不管什么天道严谨,直接把市井账房里那套拆东墙补西墙、瞒天过海的平账手段,野蛮地塞进了高维推演中。

深渊乱码不是要撞吗?那就给它造个空账!旧神常数不是缺配重吗?那就给它做个假账!

“高高在上的天道公式算不清生死,但凡人的账本绝不留亏空!烂账有烂账的填法,给我卡死它!”

王富贵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硬生生绕过了血账因果的干扰,将两股暴躁互斥的能量卡在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态平衡点上。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庇护所内回荡。平衡虽然达成,但这股拼凑起来的防线根本没有根基,它需要一个转换器,一个能承受两股高维力量疯狂交汇的活体阵眼。

李长生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他猛地抬起那条布满暗红色鳞片的左臂,手掌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核心节点。

嗤啦。

接触的瞬间,深渊乱码与旧神常数产生的排斥高温,直接将他手心的皮肉烧成了焦炭。

李长生颈部的青筋条条暴突,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开启窃天体,将肉身当作最暴力的导流管,强行接载了所有的算力高压。

原本在他右眼里跳动的乱码瀑布,在这一刻因为极度超载,瞬间转变为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这些猩红的数据流顺着视神经疯狂钻入脑海,企图剥夺他仅存的理智。

左臂上那些被深渊污染强行接驳重组的鳞片,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咔咔。

暗红色的鳞片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血水像挤压的海绵一样,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很快在脚下聚成了一小滩粘稠的血洼。

他没有松手。

借着窃天体的疯狂吞吸,新防线模型终于勉强转动起来。外围那令人绝望的物理龟裂声逐渐平息,扭曲的斥力屏障堪堪稳住,将那股黑洞般的微观绞杀力挡在了半尺之外。

乱码与旧神常数在这狭窄的石头盒子里,达成了一种脆弱到极点的平衡。

然而,当外部的轰鸣声退去,庇护所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幽闭与漆黑。

这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只有彼此粗重且压抑的喘息。那种被埋在宇宙最底端、头顶悬着万吨高维废墟的逼仄感,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在这个连呼吸都会产生回音的绝境里,丧失修为的底层炮灰们,正面临着比肉体被碾碎更可怕的折磨——理智蒸发。

陆长庚缩在角落里,膝盖死死顶着胸口。

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黑暗正在一点点溶解他身为活人的边界,那种对未知的极度恐惧,让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他想出声,喉咙却像塞了一把干沙子。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着那枚粉尘耗尽的厄运护身符,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陆长庚僵硬地低下头。

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枚原本已经失去一切灵力、仅仅是块烂木头的护身符表面,不知何时,竟悄然凝结出了一层散发着极寒死气的白色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