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左手,慢慢摸向了后腰。

指腹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粗糙的铁皮。在这片没有声音、连气流都被抽干的深渊倒灌口,普通的摸索动作变得异常艰难。重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顺着他的毛孔往经脉缝隙里硬塞。普通的凡尘阶修士在这一刻骨骼早就化成了粉末,即便李长生有窃天体撑着,他也没法做出大幅度的拉扯动作。他只能靠手腕微小的转动,一点点将那盏封着岑霜骨残魂的幽火提灯从后腰解下来。

黑暗浓稠得像是要液化的柏油,一点点吞没着四人的轮廓。红绫的肩膀一直紧紧贴着他的左侧。她不需要指令,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就刻在了无数次死局里。就在提灯被勉强提到胸前的一瞬,红绫枯瘦的食指和中指已经精准地按上了灯罩的底座。

最后一丝战神阴气,带着万年不化的阴寒,顺着铁皮的缝隙钻了进去。这股极寒的物理刺激,恰好唤醒了灯盏深处沉睡的残魂。

提灯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剥啄声,像干燥的枯木被火星咬住。一点幽蓝色的火苗,在灯罩中央亮起。没有燃烧的噼啪声,只有一种黏稠的光晕,艰难地推开了周围死寂的黑暗。

光束很细,像一根随时会被扯断的蓝色丝线,笔直地往下方的废墟底端打去。

借着这道微弱的光束,李长生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光线一路往下沉。左眼里的乱码残像开始疯狂刷新,试图解析光束尽头的着陆点。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眼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岑霜骨之前给出的重力盲区坐标,原本应是一组稳定的静态地形密码。但光线照亮的下方,根本没有什么坚硬的黑岩断层。

那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布满粗大管线的肉色活体组织。真神的胃壁正在黑暗中剧烈蠕动。肉壁每起伏一次,那些盘根错节的神经管线就会分泌出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将周围原本就混乱的空间常数绞得更加粉碎。

那个象征着“生门”的引力盲区,就挂在这片蠕动的胃壁边缘。两息之前,李长生推演的落点还在光束正下方偏左三寸。可就在胃壁发生一次收缩的瞬间,那块重力盲区猛地向右下方滑移了数十丈,彻底偏离了他们下坠的轨道。

坐标在漂移。下方的废墟底端根本没有固定的避风港,一切都在随着造物主的呼吸而改变位置。

下坠速度不减,周围引力场的紊乱却让大军承受的压力呈倍数往上翻。

被王富贵庞大身躯死死挡在下方的苏清颜,脸色已经变成了一张青白的纸。她处于深度昏迷之中,但体内那副残破的无瑕剑骨感受到了这种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外部挤压。出于防御本能,骨缝间开始发出“喀喀”的摩擦悲鸣声。

一丝微弱但极其纯净的剑意,顺着苏清颜的眉心往外渗。

在这充斥着浑浊消化液和狂暴法则碎屑的深渊底层,这缕未被污染的气息,就像是在饥饿的野狗群里扔下了一块带着血丝的鲜肉。

黑暗中,原本均匀分布在通道四周的吞噬威压,瞬间调转了方向。周遭无形的气流开始严重扭曲,几道微观的引力剪切带正在苏清颜身侧快速成型。那是一种能够将天庭金甲瞬间绞成粉末的物理锋刃。

王富贵的听觉还处于被封死的状态,但他后背上的肥肉却在这一刻猛地绷紧。

这是他早年在万界商盟底层摸爬滚打,被追债执事砍了无数条街练出来的凡人直觉。刀子落下来之前,空气里的味道会变。现在,左侧空气里的压迫感比右侧重了半分。

胖子根本没去分辨到底是什么东西逼近,完全凭借身体的条件反射,双手反扣住苏清颜的腰带,借着坠落的惯性,把自己和她连带着往下硬拽了一大步。

几乎就在他们身位下沉的同一瞬间,一道完全隐形的风刃贴着苏清颜刚才的肩膀位置削了过去。

王富贵鼓鼓囊囊的左边衣袖没能完全避开。那片布料连同底下一小块皮肉,连一点撕裂的声音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篷细密的血雾,随后被瞬间吸进黑暗深处。胖子疼得整张脸拧在一起,五官都挪了位,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把舌尖咬出血来死死强忍着。

就在容错率降至冰点的时刻,李长生手里的提灯突然出现了变故。

幽蓝色的火光开始高频闪烁。蓝色的光斑在李长生的脸上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带着一种极其焦急的意味。

岑霜骨的残魂被封在灯火里,直面下方造物主胃壁的瞬间,那种跨越万年的同频刺激让她想起了某种被遗忘的深渊常数。闪烁的光影落入李长生的视野,被乱码自动翻译成了最底层的危险情报——那个盲区根本不是死物,而是真神胃袋上的一个“活体排异阀门”。只要真神在消化,阀门就永远在跑。

李长生腾出右手,大拇指和中指并拢,用带着乱码的真气重重按在王富贵和红绫的耳下穴位上。

“噗。”

听觉封印被粗暴地冲开。与此同时,他将识海里剩余的天机暗钥代码挤出几丝,强行在三人周围撑开了一个极小的、只容得下脑袋贴在一起的微弱气泡。

“静态密码全作废了!”

李长生死死盯着不断跳跃报错的乱码残像,声音干涩嘶哑,语速因为紧迫感而变得极快,“这胃袋是活的,生门也在跟着跑!”

王富贵满头冷汗,听着周围重新涌入的沉闷轰鸣声,脸色煞白。

不能再按照原计划死板地往下砸了。必须要进行动态推演,把计算频率拉到跟真神胃袋同步的地步。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食指直接塞进嘴里,犬齿对准指腹,用力一咬。

十指连心,一块皮肉被生生撕下,一滴殷红的心头血被逼了出来。在失重且狂暴的气流拉扯下,血珠没有乱飞,而是被真气死死裹住,悬停在他的指尖。

他迎着四周不断收缩的恐怖威压,将流血的食指按在了幽火提灯冰冷的外壳上。指尖拖拽着血迹,在铁皮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导线。

他要画出一座血桥,把天机暗钥代码的频率,与幽火灯的波动强行接驳在一起。

这等于是把旧神天庭的后门代码,硬塞进深渊法则的物理常数里。血线刚画出两寸,两股极度互斥的力量就以他的手指为战场炸开了。

旧神代码的冷硬,加上深渊法则的狂暴排斥,顺着指尖的血管一路往上绞。

“嘶——”

李长生食指的指甲盖瞬间翻卷脱落,血肉被无形的高维摩擦力烧得滋滋作响,直接露出了森白的指骨。剧痛让他的右臂神经不自主地痉挛,手腕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但他没有停,硬顶着两股力量的绞杀,死死将最后半截血线连到了提灯底座的阵纹槽里。

“嗡。”

接驳完成的瞬间,幽火灯爆出一团稍微亮了一分的蓝色光晕。为了指示跳动的盲区方向,火焰被迫过度燃烧,灯油正在急速干涸。

然而,这团光晕照亮的,是四面八方逼近的微观引力剪切带。无数无形的风刃已经将大军的残阵彻底包围。在过度燃烧的压迫下,幽火随时都会熄灭。

下方的黑暗中,距离他们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毫秒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