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那个女人的纯净本源抽干,装进玉瓶交给我。”
雪满弓的声音在昏暗的通道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黏腻,他用皮靴的边缘将地上残存的玉简粉末一点点聚拢,又一脚踢散,“这是你们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敲门砖。”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话。他佝偻着背,手里那盏装着幽火的玄铁破壶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响。
空气变得极度沉闷。
红绫就站在李长生侧后方,她宽大的红袖垂着,枯瘦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她没有去看前面高高在上的雪满弓,而是微微偏过头,苍白的鼻翼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寻常死人的臭气,而是一股夹杂着千年烂肉、胃酸与生锈铁器的腥臭。这味道正贴着右后侧快要塌陷的垃圾山底部,一点点向外渗。
红绫借着理头发的动作,指尖向下一压。一缕细若游丝的阴冷战气顺着满是污垢的地砖缝隙,贴着李长生的靴边滑过,针尖般的冷意精准地指向了黑暗中的某个方位。
李长生感受到了脚踝处的冷意。
他脚跟微转,身子看似随意地往左侧挪了半寸。红绫极有默契地向右退了一步,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个随时可以夹击、却又绝对安全的对角站位。
在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界里,正前方的雪满弓被一层层天庭的护体罡气包裹,心跳与袖中的天机暗钥形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锁回路。而在雪满弓右后方的盲区里,一团红灰相间的巨大乱码正趴在地上,毫无规律地抽搐着。
“怎么不说话了?”雪满弓停下脚上的动作,“还是觉得本官开的价码太高?”
李长生盯着两人之间的虚空。
那里有几条代表气流方向的灰线。他指尖在破壶的提手上敲了两下,体内窃天体的力量顺着指骨溢出,没有去硬撼雪满弓身上的防线,而是无声地拨偏了空气中气流的常数。
刚才王富贵踩碎商盟玉简时溢出的那一丝世俗香火味,原本正向着头顶飘散。气流常数改变的瞬间,这股香火味混杂着雪满弓官服上那股浓郁的天庭权柄熏香,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像一条无形的引线,直直地钻进了那堆垃圾山的阴影里。
黑暗中,那没有规律的摩擦声猛地停住。紧接着,是一阵粘稠液体滴在石板上的轻响。
地面开始出现极其高频的物理震荡。
这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极其庞大且沉重的东西,正靠着四肢在地上缓慢爬行。石板缝隙里挤出黑褐色的污水,连李长生提灯里的幽火火苗都在发颤。
王富贵满头冷汗,厚重的脂肪因为重度冻伤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听不到黑暗里具体的响动,但他能感受到脚底板传来的那种连骨头缝都在发酸的震波。
胖子没去看前面的雪满弓,他一把从怀里抠出一块生锈的废弃抗压阵盘。
大拇指狠狠按下阵盘中间已经开裂的阵眼,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刚一亮起,王富贵就用那几百斤的肉身死死压在了苏清颜结着纯净冰晶的躯体前。他把后背留给了通道口,双手死死抠住地砖。他不知道周围要发生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挡着,这股高频震波能在几息之内把苏清颜身上的生机给抖碎。
雪满弓对背后的异样毫无察觉,他被李长生那种死寂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交出本源,然后你跪下,把你手里那盏灯递过来。”雪满弓语气更冷,“你们剩下的几个人,在前面探路。表现得好,等到了底端,本官可以在名录上给你们留个贱籍。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王胖子。”李长生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带着点喉咙破损的沙哑,“天庭的贱籍值多少钱?”
王富贵把脸埋在苏清颜身侧,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倒贴钱都没人要的垃圾东西。”
雪满弓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看你这身衣服。”李长生提着灯,上下打量着雪满弓,嘴角的肌肉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弧度,“下摆都磨秃噜边了,腰带上的玉坠子也碎了一半,熏香都盖不住你身上的酸味。”
“放肆。”雪满弓脸色阴沉下来。
“我以前在镇子口守墓的时候,最烦你这种人。”李长生没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着雪满弓的眼睛,“手里攥着把破钥匙,就像个被人从大宅门里踹出来的丧家犬,还惦记着在要饭的面前摆少爷的谱。”
“闭嘴!”雪满弓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真到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那点拿腔拿调的讲究,连一坨屎都不如。废墟里的野狗,最喜欢吃你这种白白胖胖的官老爷。”李长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市井最粗俗直白的鄙视。
雪满弓引以为傲的修养和地位,被这种下九流的言语硬生生剥开了皮。他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眼底涌出真实的杀意。
“你找死!”
雪满弓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天机暗钥的青铜光泽在他指尖暴涨。护体罡气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轰鸣声,他将所有的精神力像毒蛇一样,死死锁定了面前三步之外的李长生。
就是现在。
李长生连眼睛都没眨,左眼深处的乱码疯狂转动,视线越过雪满弓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落在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废墟虚影上。
撤销指令下达。
雪满弓背后的那片原本被隐匿法则覆盖的伪装区域,像被掀开的破布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低贱的耗材,你永远不懂规矩二字怎么写!”
雪满弓气极反笑,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左手一翻,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卷金光灿灿的卷轴。
那是一份空白的免罪诏书。
在这酸腐、破败、被污染透顶的极深处废墟里,这卷轴依然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律法威压,刺眼的金光将四周的残垣断壁照得惨白。雪满弓沉浸在旧日神权的幻梦中,傲慢地将其高高举起,试图用天庭律法强行镇压李长生的“不敬”。
“本官今日就代天庭,诛你这……”
雪满弓高举着诏书,喉咙里的审判还没吐完。
他背后的空气突然粘稠到了极点。
黑暗中,一张占据了半个通道宽度的深渊巨口毫无预兆地扑了出来。那是狄狂,一个浑身挂满烂肉、脓包与破碎甲胄的巨大缝合怪胎。
它潜伏了这么久,早已经被天机暗钥的权柄气息和免罪诏书的金光刺激得彻底发狂。
没有术法,没有起手式。
只有最野蛮、最原始的扑食。
狄狂以一种绝不可阻挡的姿态,狠狠砸在雪满弓的后背上。
“咔嚓。”
雪满弓自认坚不可摧的护体罡气,在接触那排参差不齐的獠牙瞬间,像劣质的鸡蛋壳一样碎了一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
狄狂一口咬下了雪满弓的半个右肩。华丽的官服、坚硬的肩胛骨,连同那层还未散去的天庭法则,全在它嘴里被嚼得咯吱作响。
那卷刺眼的免罪诏书从空中飘落,被喷涌而出的黑血浇了个透湿。
“啊——!”
雪满弓高举着只剩半截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向地面,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傲慢,扭曲成了最原始的惊恐。
那把关系着所有人死活的天机暗钥,从他袖口甩出,随着飞溅的血肉在半空中翻滚。
李长生站在原地,半张脸被飙出的脏血溅上。他连眼睛都没眨,左手中指已经弯成了一个勾取代码的诡异弧度。
刚才那根固若金汤的因果死锁,在血肉横飞中,终于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