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敲击石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慢条斯理,不急不缓,像是在刻意丈量自己的领地。

李长生撑着膝盖,缓慢直起腰。他左眼的暗黑代码如同死水般沉寂,视线穿透结界的昏暗,死死锁死了声音传来的通道。

就在这时,昏迷的苏清颜锁骨上,最后一块万年怨骨冰晶“吧嗒”一声掉落。

冰晶没有在石板上摔碎,而是在落地前硬生生悬停,剥离出一团灰白色的微光。那是岑霜骨远古意识最后的残渣。没有了万年的怨毒,这团光显得极其微弱,在深渊的杂音中随时会熄灭。

“坐标在里面。”

一个沙哑、透着极度疲倦的女人声音,顺着微光直接滑进李长生的听觉中枢。“那是废墟底端唯一能避开引力碾压的重力盲区。但我得提醒你,那下面不是死物……那是活着的消化道。到了底端,任何常数和规则都会被咀嚼。”

微光开始剧烈闪烁,有彻底崩解的趋势。

李长生没有废话,反手从王富贵腰间扯下一只报废的玄铁酒壶。他用拇指硬生生按碎壶嘴,将左眼残存的一缕算力化作真空膜,裹住那团微光,一把拍进酒壶里。

“砰。”

灰白光团被强行封在壶肚中,透过玄铁风化的破洞,燃起一团不规则跳动的幽火。周围十丈内那股无处不在的高频引力杂音,在幽火的光晕下,竟然被短暂隔绝开来。

提灯成了。

“谢了。”李长生提着壶,拇指揩掉嘴角的黑血。

他转过身,准备招呼王富贵拔营。但脚步刚动,左眼沉寂的乱码猛地一阵乱跳。一道极其突兀的因果波动,像一根倒刺,硬生生扎进了幽火照亮的边缘。

来人并没有硬闯防线。

他只是站在幽火光晕照不到的半明半暗处,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个什么物件。随着那东西一起一落,一缕属于天庭底层法则的纯正气息散发出来。这股气息很怪,带着一种旧官僚特有的精致熏香,硬是把周围属于废墟食腐恶念的酸臭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别急着走啊,几位。”

一只做工考究、不沾半点泥土的皮靴踏进光圈。天道编纂局编修雪满弓从阴影里走出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满脸堆着和气生财的笑。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昏迷的苏清颜,又瞥了眼旁边半身冻得发黑的王富贵,最后视线落在李长生手里的幽火上,啧啧两声。

“这下面黑灯瞎火的,几位打生打死也不容易。不如把队伍的指挥权交给我,咱们搭个伙?”

“我搭你娘的腿!”

缩在石壁边的王富贵看清来人的脸,腮帮子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地上。

“老子当是谁这幅死了爹还要收帛金的做派!天庭都塌了,你这丧家犬还敢跑到下面来摆谱?在上面当狗,到下面还想牵绳?”胖子伸手就去摸腰间的短刀,哪怕半边身子痛得打晃,眼里也透出商盟暗王的狠辣。

上方悬浮的红绫更没有半点废话,宽大的红裙一荡,战神阴气瞬间化作实质的红线,直指雪满弓咽喉。

“哎,别动粗。”

雪满弓往后退了半步,不但没躲,反而把一直抛着的东西举到了身前。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李长生的真实视界里,这钥匙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高维因果线,直接连通了深渊极深处的某个节点。

天机暗钥。

那是目前唯一能无损切入盲区底层逻辑的通行密码。

“王老板,和气生财。别急着骂,杀了我,你们连底端长什么样都看不见。”雪满弓用食指弹了弹钥匙,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笑眯眯地看着李长生:“造物主大人,你眼力好,应该看得出我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吧?”

李长生盯着那把暗钥,站在原地没动。

乱码视界中,这把钥匙的底层代码已经和雪满弓的灵魂脉搏强行焊死在一起。这种焊死不是普通的认主,而是彻底的物理共生。只要雪满弓心跳停止的微秒内,这把暗钥就会触发自毁逻辑,化作一堆废铁。

单向的因果死锁。

“你们手里那盏能照明的灯,还有队伍的控制权。”雪满弓见李长生沉默,腰杆立刻挺直了几分。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的和善褪去,变成了纯粹的市侩与傲慢。

“交出来,就当是换取生路的安保费。很划算的买卖,对吧?”

他太清楚这种护短的疯子了。为了救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剑修,连命都能不要,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唯一的生路?拿捏住了这一点,就是拿捏了对方的命门。

“停手。”

李长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吐血后的沙哑。

红绫的战气停在雪满弓咽喉前半寸。王富贵握着刀的手也僵在半空,不甘心地咬着牙,指节泛白。

“这就对了嘛。”雪满弓得意地笑出声,将暗钥重新拢回袖子里,“识时务者……”

他话还没说完。

李长生垂着眼帘,左手提着那盏破旧的幽火灯,右手的指尖在石板上无意识地敲击。表面上看,他是在妥协,是在衡量这笔交易的得失。

但在他左眼的真实视界里,暗黑色的代码已经化作数以万计的微观数据丝,像隐形的毒蛇群,悄无声息地顺着空气中的熏香味,逆向渗透进了雪满弓周身的因果链中。

内部算力解构不了这种死锁。

强行拆解必然引爆。必须找一个外部的物理破绽,在极短的时间内撕开这孙子的外部防线,才能让死锁松动一丝缝隙。

李长生低着头,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看着雪满弓,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在停尸房挂上号的尸体。

雪满弓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所谓的入队规矩。他觉得自己赢定了,甚至无聊地抬脚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碎石。

这投机的小人算计了因果死锁,算计了对方护短的软肋,算计了道德底线。但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这片深渊的野蛮。

就在双方陷入对峙僵局时,废墟极深处的黑暗中,那股原本被天机暗钥强行驱散的恶念,不知何时又聚集了回来。

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残余怨念。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腐臭香火味,顺着石板缝隙,像浓稠的泥沼一样贴着地面蔓延过来。

幽火灯的光晕边缘,几块风化的碎骨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黑暗的最深处,隐约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一双布满血丝的混浊眼睛缓缓睁开,贪婪地盯住了站在最前方、满身熏香的雪满弓。

深渊真正的活体力量,正在暗中垂涎这群活人,而自鸣得意的旧权贵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