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工夫去管结界外废墟深处的岩石崩塌声。他左眼的暗红视界里,殷素雪用残存生机铺出的那条虚数桥梁,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深渊的高频引力杂音毫无预兆地拔高了一个层级。尖锐的哨音顺着石板缝隙往里钻,原本平静的乱码结界内壁荡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像是一口随时会炸开的高压锅。

“守住她心脉。”李长生盯着通道深处蠕动的排异逆流,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话。

同时,他强行从左臂已经见底的窃天体算力中抽出一缕暗红代码,像铁箍一样死死缠在苏清颜胸口三寸的位置。这股力量不带任何温度,只为了兜住她即将被极寒法则崩碎的脏器。

结界边缘的压力越来越重。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王富贵,刚才用肩膀堵住的那块裂缝,此刻正随着外部引力潮汐的加剧而疯狂扩大。胖子半边身子已经冻得发黑,冰碴子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冻得他连打寒颤的力气都没了。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半块废弃的抗压阵盘。手指刚碰到阵盘边缘的符文,外面一阵引力风暴扫过,那非金非木的阵盘表面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白雾,三分之一的边角直接化成了灰烬。

“操。”王富贵腮帮子上的肥肉狠狠抖了两下。

这破烂玩意儿顶不住纯物理的深渊杂音。

胖子眼底闪过一丝很少在商人脸上出现的狠戾。他没再试图把阵盘往石头上贴,而是将残破的阵盘死死按进自己右臂发黑的冻伤裂口里。

变异的财神脂肪接触到残缺阵纹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刺鼻的劣质檀香味一下炸开,散进狭窄的空气里。王富贵咬破舌尖,一口混着黑血的唾沫喷在自己肩膀上。

“给老子封死它!”

残缺阵盘在他血肉中强行过载引爆。没有光华,只有一阵沉闷的血肉撕裂声。他那一身原本用来储存天地气运的肥腻脂肪,此刻被当成了最粗糙的缓冲凝胶,连同引爆的阵纹一起,死死糊在了岩壁不断扩大的缝隙上。

黑血顺着石壁往下淌,王富贵半张脸紧紧贴在石头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他身上的香火味混着皮肉烧焦的气味,透过细微的孔洞,无可避免地渗入结界外的黑暗里。

“通道外壁……稳住了。”胖子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守着。”

李长生只回了两个字。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心正中,一滴粘稠的黑色血珠渗出皮肤,顺着鼻梁一点点滑落。

窃天体的算力被他强行逆转。原本铺开的暗红乱码屏障急速向内坍缩。十丈、一丈、三寸……最后,所有的算力被死死压迫成一个微观状态下的红点。

这是纯粹的精神下潜,丢掉了所有用作缓冲的防御外壳。

红点顺着殷素雪那条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记忆桥梁,一头扎进了苏清颜的识海边缘。

“喀喀——”

刚一靠近,桥梁周围的空间便开始剧烈扭曲。那不是普通的阻力,而是岑霜骨的极寒法则在排斥一切活物。数不清的细碎冰刃在精神通道外围来回切割,桥梁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眼看就要断裂。

结界上方,一直沉默的红绫突然动了。

她宽大的红裙猛地一荡,赤足向下虚踏半步。大荒战神的阴气像沉重的重金属水银,顺着李长生下潜的轨迹,死死裹住了那条脆弱的通感桥梁外壁,强行抵消外界的切割力。

两股同样来自万年前的高维力量刚一接触,红绫的眉头便死死锁紧。

一股属于远古被当做阵眼耗材钉死在地底的强烈怨毒,顺着阴气倒灌进她的感知。青铜长钉穿透骨髓的幻痛、万年囚禁的黑暗,像附骨之疽般钻进红绫残缺的记忆。

她苍白的脚踝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行压下那股让她灵魂发颤的共情战栗。

“左偏三寸……有一道逆流的缝隙。”红绫的声音通过阴气,直接在李长生意识深处响起,冷得像冰,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压缩到极点的算力红针猛地一个折向。

“嘶啦”一声轻响。

微观缝隙被强行破开,李长生的神识终于穿透外围的物理屏障,重重跌进了苏清颜的识海内部。

没有水,没有光。

这片原本属于清冷剑修的澄澈天地,此刻已经被彻底封冻成了一片黑蓝色的死寂冰原。

没等李长生稳住感知,黑暗中,那层一直在蠕动的排异逆流,察觉到了外来活物的气息。

不是攻击,是纯粹的进食与同化。

成百上千道由岑霜骨万年不信任凝结而成的怨毒冰刺,像闻到血肉味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它们根本没有沟通的意图,唯一遵循的逻辑就是撕碎一切胆敢靠近这具躯壳的意识。

李长生本能地调动乱码,准备进行反向解构。

在千分之一秒内,他的算力中枢推演了十六次反击路径。无论是悖论绞杀还是局部拆解,只要他动用一丝杀伤性代码,反作用力就会成倍放大。

就在他指尖微动的瞬间,外界躺在石板上的苏清颜,体表深嵌的万年怨骨冰晶猛地向内刺入半分。

“噗……”昏迷中的苏清颜嘴角溢出大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胸前的无瑕剑骨发出即将崩断的脆响。

岑霜骨把这具身体当成了挡箭牌。任何对她识海的反击,都会等量甚至翻倍地转化到苏清颜的物理肉体上。

推演结果只有一个:反击,同伴死。

李长生下颌的肌肉剧烈咬合了一下。

“收敛威压!”他突然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声音在结界内砸下死命令。

上方悬浮的红绫眼神一沉,身上的阴气出现了一丝停滞。

“我若拔刀,她肉身必碎。”李长生紧闭双眼,任由眉心的黑血越流越快,“收起杀意,让她啃!”

指令下达的瞬间,李长生强行掐断了所有具备攻击性的窃天体代码。他将仅存的算力全部摊开,化作最基础的防御乱码,在识海内部撑起一个极其薄弱的半球形罩子。

不藏拙,不反击。这是在向那个处于彻底疯癫状态中的远古亡魂,传达一种毫无保留的挨打姿态。

“咔嚓!咔嚓!”

失去攻击反制的乱码屏障,在怨毒冰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薄纸。

密集的物理啃食声在李长生脑海中连成一片。每一口咬穿屏障的代码,都伴随着神经被锯条硬生生拉扯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岑霜骨的怨念正顺着缺口往里钻,带着万年不化的阴冷,试图冻结他的底层思维。

他只能一边死扛,一边将被咬得千疮百孔的屏障向后收缩。

一步步往后退。

直到神识被死死逼进识海极深处的一处边缘死角,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防御即将见底,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夹杂着泥土腥臭味的怨毒冰刃,离自己的核心算力中枢只有一线之隔。只要对面再加重一分力道,他的这缕神识就会被彻底碾碎。生死,被压缩在令人窒息的微秒之间。

而在结界之外。

断层废墟深层,那片连高维物理常数都扭曲的底层垃圾山中。

王富贵用财神脂肪强行引爆阵盘散发出的那股劣质檀香味,混杂着刚才通感桥梁建立时泄露的一丝极寒波动,正顺着石壁的缝隙,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最底端。

一片死寂的废墟废料里,腐败的黑色泥沼突然冒出两个粘稠的气泡。

暗影中,几只混浊、贪婪且带着原始食腐欲望的眼睛,顺着那股味道,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