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孤舟引爆畸变核心的沉闷轰响,隔着残破的乱码防线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李长生发僵的大腿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十个呼吸。
外面的血肉火墙油脂滋啦作响,这是老兵用命挤出的最后间隙。但气室内部的倒灌并没有停止,暗红色的极乐毒气顺着顶端裂口泼洒下来,将狭窄的空间压缩得只剩立锥之地。
毒源的物理阀门就在防线外两尺的泥水里,疯狂往外喷吐着高压雾柱。必须有活物扑上去,用肉身去填那个豁口。
李长生瞎了的双眼淌着黑血,左手抠住身后的黑棺,指甲在木纹上刮出刺耳的锐音。他大口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血沫,膝盖微曲,正准备强行抽干最后一点本源去顶。
地面的烂泥里传来一阵骨骼干涩的摩擦声。
瘫倒在角落的裴半雪动了。
她全身皮肉已经被毒气腐蚀得大面积碳化,大腿外侧的烂肉随着她挣扎爬起的动作,成块地剥落。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那双原本总是浑浊、充满病态黏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剥皮抽筋般的清醒。
她靠着墙根站稳,僵硬地抬起双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扣住那层代表无忧城奴役的薄纱。她用力一扯。连皮带肉,薄纱混着几块烧焦的血痂被粗暴地撕了下来,扔进脚下的毒水里。
没有了这层掩饰,那张脸已经被烧得溃烂不堪。裴半雪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两步,扑倒在李长生脚边。
折断外翻的指甲死死抠住李长生垂下的右掌,用力之大,直接在他掌心掐出了五道血印。她把一个粗糙、干瘪的小物件强行塞进了李长生手里。
是一个无毒香囊。
没有甜腻的极乐幻香,只有粗劣的草药味。这是她在这场长达数年的洗脑中,对抗虚假的唯一证据,也是她在这烂泥一样的世道里,存在过的唯一真实锚点。
裴半雪仰起头,看着李长生那张流着黑血的脸,干裂溃烂的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美笑意。
“主子,”她喉咙里漏出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语气却出奇地平淡,就像在说今晚的夜色,“至少这一刻,我没有闻到那该死的香味……”
话音未落,她松开手。
李长生下意识想要反扣住她的手腕,但指尖只擦过一片湿滑的血肉。裴半雪转过身,没有任何助跑,单凭一具濒死的残躯,迎着裂口倒灌的浓雾,一头扎出了气室的乱码防线。
“找死!”
防线外缘,半截身子挂在泥水里的苦斋客察觉到了这股生机。他仅剩半边皮肉的脸紧紧贴在乱码缝隙上,干瘪的喉骨滚出粗糙的怪响。
一道阴冷、扭曲的精神波段毫无阻碍地撞进李长生的脑海。
“你连个凡人的贱命都保不住!蝼蚁拿血肉去填天道的漏,她就算烧成灰,也挡不住轮回!”发疯的老狗在毒雾里发出刺耳的讥讽,字字句句往李长生的死穴上扎。
李长生没有理会这道波段。他瞎眼的乱码感知里,死死锁定了裴半雪的轨迹。
那个碳化的人影扑到了发烫的青铜阀门前。
高压的暗红毒气正从喷发口里形成实质的柱状往外冲。裴半雪张开双臂,身子前倾,用整个残破的胸膛,狠狠压住了那个豁口。
嗞啦——
皮肉接触高浓缩毒气口的瞬间,大片血水直接被汽化成白烟。
裴半雪大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借着下坠的力道,将自己的肩膀反向折断。咔嚓两声闷响,变形的骨骼死死卡进青铜阀门的凹槽边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血肉铸就的死锁。
极乐精神毒气被活人生机强行堵在口子里,无处宣泄,瞬间顺着她破损的经脉倒灌入体,直冲后脑。
李长生腮帮处的肌肉猛地绷紧。他顾不上超载的窃天体反噬,左手指尖在虚空中疯狂连点,七八道灰黑色的底层乱码如同游蛇般窜出气室,顺着裴半雪的脚踝向上攀爬。
代码交织、穿插,强行在她的大脑外围编织出一层灰黑色的防护网,试图截住那股足以洗白一切记忆的恐怖倒灌。
两股力量在裴半雪的脑域屏障外轰然相撞。
通过窃天体的反馈,李长生清晰地“看”到了伪天道底层逻辑的真面目。那不是什么浩大的天威,而是一台冰冷、贪婪的绞肉机。它排斥一切未被同化的真实记忆,毫无怜悯地发动了粉碎机制。
猩红色的规则线条像切骨刀一样劈下。
啪、啪、啪。
李长生编织的灰黑乱码寸寸崩断。沉重的反冲力顺着牵连的神经回路狠狠砸回来。李长生胸腔一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口中涌出大团夹着内脏碎沫的黑血。
防护网碎了。
喷涌的毒气直接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瞬间淹没了裴半雪的脑白质。
乱码感知里,裴半雪那具因极度痛苦而剧烈痉挛的身体,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诡异地停住了。
她卡在阀门上的面部肌肉一点点放松开来。紧咬的牙关松开,干瘪的嘴唇向两边扯动,定格成一个空洞、甜腻、毫无生气的痴愚微笑。
那双曾拼命挣扎着求清醒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脑白质被不可逆地摧毁,她最终还是变成了无忧城流水线上的标准残次品。但凭借着肌肉僵死的最后惯性,这具痴愚的躯壳依然死死压在阀门上,纹丝不动。
毒源的蔓延,被这具失去灵魂的肉身强行截断。
失去后继压力的暗红浓雾在乱码气室的排斥下,开始大面积向外倒卷。周遭令人窒息的浓度急速下降。
李长生跪在青石板上,左手死死捏着那个无毒香囊,右手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身。
双眼依旧漆黑一片,但在窃天体的波段视界中,前方废墟中心的景象第一次褪去了厚重的干扰,清晰地勾勒出了底层线条的轮廓。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阵眼的中心,没有任何镇魔的重器,也没有繁复的祭坛。
那里悬浮着一具单薄的躯壳。
七条手腕粗的时空锁链从虚无的高维垂落,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那具身体。锁链穿透了琵琶骨、锁骨,顺着手腕和脚踝的关节缝隙穿出。每一次大阵的运转,锁链上的符文就会像吸血的水蛭一样收紧,从那具躯壳深处强行榨取出一丝微弱的红色魂光,顺着锁链流向整个怪谈村落的底层阵纹。
拿最纯净的善意,当维持这吃人地狱的燃料。
那是林青蝉。
那个在暗巷里割腕注灯,用自己残存的纯净魂力为他们撑起防线的红灯笼少女,一直被倒吊在这个循环的地狱中心,做着大阵的活体阵眼。
李长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怒吼。极端的震撼化作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原本只当这是一场破局求生的交易,但现在,伪天道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他直面这血淋淋的吃人规则。
要破阵,就要斩断阵眼。
他死死攥着那半截熔断的锁链残骸,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乌血。
毒源暂缓,他终于争来了直面阵眼的机会。
但就在李长生准备压榨出最后一点算力强拆那些时空锁链时,脚下的青石板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裴半雪用肉身卡死的那个青铜阀门下方,传出了一道极其隐秘的声响。
“咕咚——”
不是阵纹崩碎的炸音,也不是灵气暴走的呼啸。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浓烈生理特征的吞咽声。就像是有某种庞大到无法丈量的活物,蛰伏在极深的高维空间底层,因为供食管道被物理截断,而不满地咽了一口唾沫。
周围残存的毒雾雾丝,瞬间停止了扩散。
空气里的重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地上的泥水和碎石不受控制地悬浮起半寸。
李长生猛地偏过头,瞎眼的乱码视界里,阀门底座下方的空间底层代码,正像被强酸泼中一样大面积融化。
强行截断毒源,打破了这片空间的动态平衡。一道漆黑的、连光线和乱码都能吞噬的空间裂隙,正顺着融化的底座,悄无声息且致命地撕裂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