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被挤压到了极限,浓稠的血腥味被高压榨成暗红色的冰渣,在旋风中高速切割。大荒真神的威压顺着死角漏斗状的岩壁倾泻而下,犹如千万把无形的重锤,每一击都在崖壁边缘砸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淡金色的屏障表面荡开剧烈的涟漪,牵引线断裂的瞬间,物理隔绝的视觉效果彻底形成。
公羊忌大半个身子还挤在那层即将完全闭合的屏障里,嘴角的狞笑还没完全化开。他拖着沉重而开裂的残甲,迫不及待地朝端木岐所在的内环安全区挤去。
“官爷,这下界的耗材死绝了,咱们走!”公羊忌伸手去抓端木岐那件一尘不染的官袍下摆,指骨还没碰到布料,一阵尖锐的机械杂音突然从他后背炸开。
“咔哒”一声钝响,公羊忌右腿膝弯处的残缺防腐阵纹爆出一团刺鼻的黑烟。
紧接着,他身上那套原本与测绘仪有着微弱连接的装甲,底层代码瞬间被重写。厚重的铁片如同生根般死死扣住了他的皮肉,关节处的齿轮反向死死咬合,将他整个人硬生生钉在死角最外围的迎风面上。阵纹强制超载,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官爷?这是怎么……”公羊忌脸上的狂妄僵住了。
端木岐修长的手指在测绘仪侧面的黄铜刻盘上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两下。他没有看公羊忌,而是盯着屏幕上闪烁的蓝光路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死鱼。
“死角的牵引力比本官测算的还要大三分。”端木岐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刚按过执行键的拇指,“这生门的容量有限,必须得留个够分量的东西在外头充当物理诱饵,把这股撕裂乱流吸走。你这套天庭统发的镇阙军残甲,质地倒是不错,刚好用来做探雷的肉盾。”
公羊忌仅剩的一只左眼瞬间充血,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他拼命挣扎,试图引爆体内的灵力强行挣脱,但修为刚一运转,就被锁死的残甲强行截断。狂暴的引力乱流像无数根钢丝绳,死死缠住他的四肢,将他往漏斗最边缘的绞肉机里拖。
“端木岐!老子给你当狗,你拿我填坑?!”公羊忌的咒骂声在重压下被挤压成破音的嘶吼。
端木岐将脏了的丝帕随手丢进风里,看着它瞬间被气流绞成碎末,这才抬头,目光悲悯地扫过众人。
“神国律法第七条。”端木岐嘴唇张合,吐出冰冷的条文,“战时遇危,下位者当为主官舍身。神明需怜爱世人,就委屈你们充当本官的探雷肉盾了。你们的死,会成为众神殿档案里光荣的一笔。”
这番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配上他无情收网的动作,将技术官僚的伪善演绎到了极致。
“端木岐……”
一声沙哑的呼唤从角落传来。澹台夜弦瘫在地上,半个身子已经被挤出保护圈。她昂贵的华服被风压撕开一道道口子,指甲死死抠着地面的岩层,抠得指尖外翻、鲜血淋漓。
“我是众神殿嫡血……”澹台夜弦死死盯着端木岐的眼睛,灰败的眼珠里带着最后的乞求,“你敢抛下我?带我进去……我以神女身份命令你,带我走!”
端木岐低下头,端详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
“殿下,您的神力已经被抽干了。”端木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在这深渊里,没有能量的废电池,连一件破烂的残甲都不如。您既然对神权体制深信不疑,就该明白,废物是不配上船的。”
他冷漠地挪开视线,将澹台夜弦最后的一丝幻想连同尊严一起踩进泥里。澹台夜弦的瞳孔微微涣散,看着昔日恭敬的下属如今露出獠牙,她没有力气再喊叫,像一堆破烂的肉块般萎靡下去,本能地战栗着。
屏障外侧,气流已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旋。
裴惊蛰半跪在岩石后,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报废雷达的外壳。锋利的金属边缘勒破了掌心,滑腻的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抬着头,厚重的黑眼圈下,一双眼睛冷漠到了极点。
他看着公羊忌像一只待宰的狗一样哀嚎,看着端木岐冠冕堂皇地发表着恶毒的宣言。这个曾经在天庭底层唯唯诺诺的老吏,此刻连半句求饶的废话都没说,眼神中只有看着旧时代崩塌的痛快。
不远处,王富贵庞大的身躯趴在一条岩缝上,十根短粗的手指像铁钉一样嵌在石头里,憋得满脸紫绀。两人就这么看着那群高高在上的神权官僚自相残杀,任凭风压在他们身上割出细密的血口。
重压越来越大,李长生靠在后方的阴影里,双脚没有移动半寸。
一缕极其细微的红影贴着地面滑了过来。红绫的身影在虚实之间剧烈闪烁,战魂本能在死角重压下发出低频的震颤。
“下面不对劲。”红绫压低声音,战气如同一层薄薄的贴膜,悄无声息地覆盖住李长生的全身,将那些足以碾碎凡人的威压死死挡在外面。
“除了这老畜生的胃酸味……”红绫眉头紧锁,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视线扫向漏斗最深处的漆黑地带,“还有东西。比那群伪神更古老,一股万年不化的阴寒死气,正顺着死角边缘渗出来。”
李长生没有转头。他那只未受牵连的左手里,正随意地摩挲着岩壁上粗糙的纹理。
左眼深处,暗红色的乱码如同缓慢流淌的血液,不动声色地解析着周围的一切。他听到了红绫的警告。实际上,刚才借着渗透测绘仪的物理链路,他的意识顺着那些脏代码下潜时,已经提前捕捉到了那层冷得几乎要将灵魂冻碎的古老恶意。
不过,那都是之后要处理的麻烦。
“安静看着。”李长生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越过疯狂哀嚎的公羊忌,越过瘫死如泥的神女,径直落在了端木岐的背影上。
淡金色的结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彻底与周围的空间分离开来。
端木岐转过身,将那台决定生死的测绘仪护在胸前。他自以为掌控着全局,自以为用一套完美的弃卒保帅战术拿捏了所有人的命,却根本不知道,那台仪器的底层逻辑,早在一息之前就被暗红色的悖论代码彻底替换。
狂风卷起端木岐的衣摆,他迎着屏幕上闪烁的诱人蓝光,如同一个奔赴盛宴的猎手,大步跨向了前方。
李长生任由屏障分离,周围的空间开始崩塌。他深邃冷冽的目光,就这么穿透了杂乱的风暴,静静地锁定了端木岐引以为傲的生门坐标。
那是一条通往绝命死局的路。
